1958年建矿2008年遭遇重创,德阳市天池煤矿曾经50年的辉煌还会上演么

     

这已经是汶川大地震以前的事了。那天从楠木沟下来,我们又折向天池而去。刚下过几场大雨,有些地方又出现了山体滑坡,有民工在修路,砌堡坎。一辆挖掘机横在路中缓缓地开着,像个拦路的螃蟹。进天池的山道全是水泥路,虽然地势险要,有些地方的山道就像是硬生生地将一匹山从中劈开,但是有惊无险,总算战战兢兢地到了大天池村。

图注:山村

 说是村子,其实就几十户人家,房子和平坝差不多,都是砌块砖,小青瓦,但是风貌不同。山民的房檐下都吊着大量的玉米棒子,金黄金黄的,颇具山村特色。在三岔路口,形成一块小广场。一辆面包车拉着一些日用百货在此售卖,主要是一些秋衣秋裤,两个女人守在那里,生意不太好。一些山民在坝子上聊天,他们漠然地瞅了瞅我们这群人,眼里掠过一丝惊奇,瞬间又各做各的了。问一个走过我们身边的高个子山民,天池街道在哪里?老兄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地说:“天池哪有街道,这就是了。”他的无奈和不满让我哑然失笑。

图注:天池乡楠木沟小南海

 在山民的指点下,我们顺利地到了大天池。没有波光潋滟的湖面,没有渔舟唱晚的意境,只有一处十亩左右的水塘。湖水不深,能看见湖底的淤泥,湖畔生长着一些芦苇,在瑟瑟秋风中摇曳着枯黄的苇叶,飒飒有声。一个孩子在湖边掷石子打水漂,惊起一只白鹭,扑棱棱地抖着翅膀,在天池上空盘旋,给死寂的湖面带来一线生机。据说三十年前,天池湖面足有一百亩宽,湖水一直淹到四周的群山脚下,湖水清澈见底,四周的天池群山倒映在湖面上,水天一色,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可是由于近年来天池附近大量地开采煤炭、磷矿,一些废水废渣直接进入了天池,这个高山湖泊逐年萎缩,水质越来越差,难觅鱼虾踪影。发展经济与保护环境,孰轻孰重。我们这一代人富了,子孙后代人怎么办,他们还会看到青山绿水吗?我觉得天池人现在肯定后悔不已,论原始风光,天池本来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是现在的天池,就是一个污水凼,谁还愿意来呢。

 图注:山村晨曦

走过大天池,山乡景色为之一变,想不到天池还有这样清纯的地方。远山的倩影依稀可辨,有两处山峰相邻,山腰升腾着一团白雾,那浑圆的曲线,不就是一个少妇的胸部吗?山坳中错落地摆着一些农家屋舍,白墙灰瓦,典型的山村风光。一头黄牛在田间悠闲地吃草,它灵活地甩着尾巴,不时发出哞哞的叫声。牛叫声在山间盘旋回荡,余音缭缭,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立体声音响。身后的大山有些意思,齐整整的,没有山峰,像人工砌成。

沿着天池边的公路朝前走,我们来到一座废弃的煤矿矿井。矿井口一人来高,两米多宽,门上还有一个红五星。矿井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这就是矿工的地下世界。通过这个井口,不知运出了多少煤炭。矿井前的坝子上,堆着很多原木。一列小翻斗停在那里,锈迹斑斑,地上铺着一些窄轨,一直伸向远方。各种电线密如蛛网,只有一人多高,配电房传出嗡嗡的机器工作声。

 图注:天池煤矿一号井

 矿井前的生活区,有一个小菜圃,用半米高的花砖围着,栽着一些青菜。两排低矮的红砖房横在那里,由于少人居住,房顶上的瓦片,檩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我们的说话声引出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矿工。小伙子正在房间里听音乐喝茶,他披着一件衣服走出来,倚在门框上乐呵呵地看着我们。小屋的外墙上挂着几件破烂的工作服,显示出这处矿井并没有完全废弃。

  “师傅,这矿井还在挖煤吗?”我问。

 “煤已经挖空了,现在生产磷矿。”小伙子说。

 “那么,今天井下还在生产吗?”我更好奇了。

今天矿井里还有五六百人在干活。这个矿井深达八千米,从大天池村一直通到花石沟村。天池乡像这样的矿井还很多,这里地下四通八达,到处都有出口,有点像地道战。”小伙子轻描淡写地说着,对于他们矿工来说,这些已经习以为常,然而我们还是觉得大开眼界。

图注:天池磷矿主井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都离不了。其中燃料又是重中之重,没有燃料,我们就得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那就太惨了。过去电力稀缺,也没有现在的电饭煲、电炒锅、电磁炉之类的家电,我们要做饭就得需要柴火,这也是樵夫这个职业源远流长的原因。乡村还好说,我们种庄稼,秋收后会留下大量的秸秆,足以填满一年的灶膛,让我们吃上热食。山区也好办,靠山吃山,随便在山上砍点树枝,积攒起来,也可应付炊事之需。生活在城镇的市民就犯难了,一没有秸秆,二没有木材,只能靠购买煤炭来做饭炒菜。煤炭做成蜂窝煤后,一车车地流向千家万户,就这样温暖着我们那曾经艰辛的岁月。当然,农家也是需要散炭的,过去家家户户都要喂猪,煮猪食需要在风灶里添煤。在一铲铲煤炭的助力下,我们才能吃上香喷喷的回锅肉。有时候,为了省钱,大人还安排我们小孩子去捡煤渣。就是那些大单位所烧煤炭还可以利用的部分,这当然是精打细算的一种表现了。

图注:煤炭作业

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明人于谦的《咏煤炭》描写了煤炭的开掘过程及其蕴藏热力的本性,歌颂了它的巨大功用和崇高品格。绵竹西山多煤炭,以花炭居多,畅销至中江、什邡、新都、广汉一带。无烟炭最好,块细如末有色泽,硬度高,最难烧。绵竹西北近山河边多有之,当地人以水淘取,又名河炭,供炼铁之用。黑炭泽色不及无烟炭,投之火中即燃,有烟火,火力比木炭大三倍。黑炭产于县西北后山,一块重数十斤,比无烟碳便宜。清代,绵竹前山有煤窑四五百家,后山约百余家。因匪患不断,豪绅掠夺,煤窑逐年减少。

图注:煤炭工人

绵竹煤炭资源较为丰富,总储量3179万吨,其中天池煤矿达1401万吨。绵竹煤矿很多,除了天池煤矿,较出名的还有红岩煤矿、东北煤矿等。在采煤高峰时期,甚至一些学校的校办工厂也有采掘煤炭的业务。这些煤炭养活了不少矿工,喂肥了不少煤老板,也成了一些人这辈子的荣光。我在乡下教书时,有个张老师就停薪留职做煤炭生意。他在二村村小附近有个堆煤场,占地三四亩吧,常年都堆着小山似的煤炭,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哦!其实做煤炭生意也简单,跟矿上的人搞好关系,出煤时货车车厢超量堆放,甚至可以加高车厢厢板。卖煤炭时,散户就用磅秤过磅,一点便宜也捞不着。如此一来,做煤炭批发生意的除了吃差价,还可以吃秤斤。当然,他还得给煤矿的关系户打点,这就是煤矿的潜规则了。

图注:煤矿工人

1958年成都市党政机关在大炼钢铁的高潮中,组织万人上山在绵竹天池公社新建天池煤矿。为了解决煤炭的外运,同年11月新建了德天铁路。该路起自宝成铁路的德阳火车站,经绵竹县城、汉旺至天池公社高桥,故名德天铁路,后来发展为宝成铁路的一条支线。德天铁路初建时,分大火车路和小火车路两段。大火车路的路线从德阳火车站起,途经德阳的杨嘉、孝泉两个公社,进入绵竹,经孝德、齐天、清道、东北、马尾公社,止于汉旺上场。在绵竹境内共经六个公社,二十四个大队、七十个生产队,全长41.8公里,德阳境内16公里,绵竹境内25.8公里。两县分界于绵竹孝德公社四大队白家坝和德阳孝泉公社赵家庙子之间。小火车路从汉旺上场起,经卸军门至天池公社高桥止,长五公里。在德天铁路修建的过程中,绵竹县有一万多人参加,有十多个人受过伤,还有几个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工程中,汉旺至天池高桥小铁路五公里,此段工程穿越高山峻岭,其中难度较大的有一把刀、观音岩、沙窝子等几处,两边都是万丈悬岩,当中只有一线天的小路,任务十分艰巨。民工们既不讲工资报酬多少,又不计时间长短,奋战在僻山峻岭之中,大战于悬岩峭壁之上。椎击石壁、爆炸悬岩,移走了两千多公尺的拦路虎,压平了山沟里的崎岖,如此苦战一年多,筑成窄轨路基(轨距762毫米),群众呼为“小铁路”。此路建成后,由天池煤矿管理,成立了“天池煤矿铁路管理处”。主要保天池煤矿一井;大天池二井,从卸军门运到天池煤矿生产的煤炭和清平磷矿的磷矿石至汉旺火车站,再经汉旺火车站,运往各地。此路当时也为社会服务,在汉旺绝缘桥侧设有车站,称“高站台”。年运输量为六十余万吨。

图注:德天铁路绵竹城区段

1960年3月德天铁路通车后,由成都市人民政府管理。随着国家经济发展及运输量的增加,国家决定接收此路,德天铁路纳入全国铁路系统统一管理。小火车路由成都天池煤矿管理。该矿成立了天池煤矿铁路管理处。主要保天池煤矿一井、大天池二井的煤炭和磷肥厂磷矿的运输,至汉旺火车站,年运70余万吨。德天铁路纳入全国铁路系统管理后,绵竹和汉旺火车站便能办理全国直通业务,沟通了全国各地的流通渠道。在绵竹火车站,我们曾经搭火车到德阳,再转车到成都火车北站,非常方便。

图注:德天铁路汉旺段

鼎盛时期,天池煤矿拥有四个矿井(一井、二井、三井、小沟井)、两个处(德天铁路管理处、轻便铁路管理处)、一个段(架空索道段)、三个厂(火电厂、洗选厂、炼焦厂)、两个队(伐木队、基建工程队)等基层单位及医院、派出所,1万2千名职工,构成了一个国营中型煤炭联合企业。从汉旺到马排子、大天池、二坪、一线天、直到小沟,三十里煤海不夜城,七千米索道飞云天,年产40万吨高燃烧值的原煤,供应成都热电厂等大中型骨干企业,为成都市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应有的贡献。成都天池煤矿,俗称成都市的幺儿,成都人心中的爱;红色矿工赵家桂,成都职工几乎无人不晓,引为骄傲!

图注:老火车

天池煤矿1964年交由原四川省绵阳地区管理。1984年德阳建市后,划归德阳市管理,后更名为“德阳市天池集团公司”,属于中二型地方国有企业。数十年的开采,煤源渐渐枯竭,天池煤矿逐渐由青春进入衰老。恰逢市场经济转型,天池煤矿的矿工默默承受着改革伴随的牺牲。但他们没有沉沦。在政府的支持下,从上世纪80年代起,开展多种经营,办起了玻璃纤维厂、水泥厂、酒厂、印刷厂,开采硫铁矿。然而,“隔行如隔山”,井下如鱼得水的矿工们到了地面,如老虎上滑冰场。多种经营没有能挽回困难的局面。矿工收入低下,一般职工每月收入扣除养老金、医疗保险金后,2008年只能拿到400元左右,下井工人略高一点,没有奖金。随着经济地位的下降,社会地位一落千丈,昔日火红的天池煤矿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图注:煤矿工人

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中,全省煤矿共死亡287人,其中天池煤矿死亡213人。对一个煤矿来说,这个数字听一下就会不寒而栗。汶川大地震中,汉旺镇是个重灾区,而天池煤矿则是重灾区中的重中之重。从矿区大门往里走,左边原是一条几米宽的小河,右边是机关办公楼、职工礼堂、住宅区一路延伸进去。地震后,左边的小河还在,水不大,似乎地震对此没有多大影响。而右边的机关办公楼没有了,职工礼堂成了一堆废墟,后边10多幢住宅楼倒的倒,塌的塌,裂的裂。整个天池煤矿,看后用一个形容词描绘,就是满目疮痍。

图注:地震废墟

在天池煤矿遇难的213人中,一井有19人,这是该矿遇难的最大一个群体。一井是天池煤矿养家糊口的功臣矿井,每年一井产出的十几万吨煤炭,勉强维持着全矿人的基本生活和矿区的缓慢运转。地震发生的那天早晨,一井的大部分领导都下了井,吃过饭下午两点上班,他们准时在井口附近的四层楼房里召开安全生产调度会。这天,地震袭来,天池煤矿一井会议室所在的楼房倾刻间倒塌,造成多人死伤。奇怪的是地震让井口所有设施瞬间成为废墟,而井下灾害却甚微。地震后,一井井下职工陆续从平硐井口走出,当他们看到平日里的办公场所,会议室、作衣室、充灯房不是全部倒塌,就是歪到一边,而且井长告诉他们,倒了的房子下面还埋着好多人,于是大家发疯一般地在废墟上扒着、哭着、喊着。

汶川大地震,毁了天池煤矿的矿山,也毁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没有了煤矿作为主业依托,天煤人面临着断炊的风险。过去,天煤人靠着采掘煤炭,给千家万户送去温暖;如今,由于地震加上煤炭资源枯竭,天煤人面临着转型发展才有出路的痛苦决定。这是坏事,也是好事,毕竟该来的始终会来。

图注:旭日升

大地震就是一场烈火,它把天池人半个世纪的光荣与梦想燃烧殆尽,把天池人的艰难与困苦灰飞烟灭,所有的记忆都被尘封,所有的事物都已不是从前,可是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却是烈火烧不断的,天池人在一切归零的崭新轮回中会继续将此延续。(彭忠富/整理;部分图片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