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方强【一个人的缑城️ 5】大米巷和小米巷 ( 上)

巷子不卖米了,城外也不种田了,世道纷繁不免徐徐回望,要是遍寻不着经年旧故的余温,施叔的猪头肉无疑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一个人的缑城》

  大米巷  小米巷  

文 / 摄    顾方强

大米巷与小米巷衔接中大街,两个街口称为大米巷口与小米巷口。东侧的大米巷腰连小米巷,尾接桃源路。西侧的小米巷尾接水角凌与体育巷交叉口。两条巷子都不长,不及一泡尿的工夫就走出头了。

两条巷子顾名思义都是买卖粮食而得名,粮食交易的历史已有数百年之久。大米巷的店铺,以粮食居间交易为主,在新鲜稻谷上市的时节,与粗粮交易为主的小米巷一样,也从事谷物实物交易。每到买卖旺季,家家粮行都会备好在小城名闻遐迩的陈江包子、金家糕饼等上等点心,熬好红枣汤,恭迎主顾前来问价寻交。他们恭候的还有粒粒皆珍惜的稻谷,成交后的谷箩竹缝间和量斗以及地上,是不会遗留下一粒稻谷的。对待稻谷的恭敬态度,小城里的人们也是一样,在饭桌上是不能落下、饭碗上不能剩有饭粒的,小孩要是讲讲不听,小脑袋上吃大人的箸掼有份。大人就更不用说了,要求你即使看到屙缸马上有饭粒你也要捡起来吃掉。主妇可以把剩鱼剩肉大模大样地给倒掉,断不敢把馊饭明着倒在人们眼前,狼藉稻谷大米的名声比偷人好不了多少。巷子里众多的大小粮行中,比较出名的有源盛、顺茂等十六家粮行,为当时全县主要的粮食交易集散地。

大米巷不仅是粮食交易集散地,它的北侧,还是各路神明的聚居地。西至水角凌路、北至蒲湖路、东至桃源路的四址范 围,足有两个半足球场这么大的规模,最初是由建于南北朝时期的赤山寺,在唐代从西门迁徙过来时奠定下来的,到元代正式更名为妙相寺。几经战乱兴废,到民国时期,寺内已建成供奉有各路神明的祠、宫、殿多座。在人们的白谈中还在说起的已不多,祠有长官祠,是为祭祀五代时期的小城县令陈长官,为民抗命送命而被奉为神明而立的祠。宫有东岳宫,供奉着掌管阴曹地府的阴界大帝东岳大帝。殿有锡福殿,这一类供奉境主老爷的殿,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大殿,一般情况下一殿即一庙、一庙只一主、一主顾一境,类似神界的村委,因此缑城里东有花楼殿、西有西山殿、中有霞楼殿与锡福殿等等境主的神委所在殿。人们在这里用心供奉着掌管众生浮梦的神明来祈福,自然也会恭敬地去礼拜普渡苍生的佛祖来祈愿,神佛欢聚一堂可多方祈福的人们,想必心头会宽慰不少。

妙相寺在元代鼎盛时期气势恢弘,僧侣云集梵音缭绕,八方信众顶礼膜拜,有现存于城隍庙的妙相寺大钟为证。此钟铸于元代大德四年三月,相传熔铸之日,四方走拢百姓鼎沸,争相往熔炉中投金掷宝无数,因此铸出的大钟,质地看上去似金非金、似铜非铜。钟声浩荡能远播十里之遥、余音绵长不绝如缕。大钟连钮高一米七二,最大直径一米又十五,有二千五百斤之重,可以想像挂钟的钟楼及相应规制的楼殿群落,又该会是怎样的庄严雄伟!

解放前后寺院与神殿逐渐被废弃,原址改建它用,现仅剩一扇石条门框孤立于大米巷。大钟被移出随处安放,后流落到杨柳巷口,放在有三人合抱粗的杨柳树脚下多年。幼时被人端上钟顶后下不来,一个人抱着钟钮坐在大钟顶,在忽如其来的大雨中呼喊的场景,成为记忆中的最初记忆。大钟后暂栖老文化馆小天井,直至移入城隍庙内,成为小城唯一的元代实物遗存。数百字铭文被凿得一字不剩,反被刻上“造反有理”的妙相寺大钟,能躲过大炼钢铁与破四旧之劫而保住钟身,全靠其在文革结束之前,一直都在发挥着火着报警的作用,以一声东、二声南、三声西、四声北为号循环敲击,召集散落于小城的水龙会和民众火速前往,前去帮助取水接力传水救火。钟声一响必有大事,每当妙相寺大钟在小城被骤然敲响,尤其在夜深人静之时,不由得会让人心头一沉,侧耳弓颈地䑃起眼来猜测哪里又出什么大事了,一声紧似一声回荡在夜空的钟声,像是在你头顶心敲响一般,夺人心魄!

能管住大米和银元这二白及煤炭这一黑,政权就稳定了。解放初期,粮食实行统购统销,大米巷上的妙相寺部分改建为城中粮站。粮站的仓库设在蒲湖路上的新建粮仓与水角凌路上的施家大道地里,人们统称为公仓,公仓的每间粮仓里加盖了谷印的稻谷堆得小山似的。其中施家大道地在七十年代初期,被改为粮食局职工宿舍,在八十年代中期拆倒改建为楼房的时候,从隈下屋的地下挖出好几甏的金银财宝,在小城轰动一时。公仓平常大门紧闭看管森严,负责看管公仓的是南下干部老王。公仓老王平时不怎么出公仓,一出来就常有一帮孩子跟在屁股后面,自然不是看他的屁股,而是盯着看他在屁股上荡着的驳壳枪,猜测露出的用鲜艳红布包裹着枪把的枪套里面,究竟是真家伙还是用报纸塞着做样子的。公仓老王平常对小孩看的紧得很,哪个小孩要是乘装运粮食间隙溜进公仓,被发现后免不了会有一场鸡飞狗跳的追逃,要是被抲牢,是非得要家长或老师来领才能走得出公仓。公仓老王也有受小孩们欢迎的时候,也就是霉雨季过后,公仓要进行消毒除虫的这一天,他会起早领着人,担着盛满麦糕、糖糕的倒缸篮,挨家挨户按人头发点心,让周边住户出外暂避一日,一脸的诚恳。

公仓的粮食放在粮站出售,七十年代中期以前,城中粮站与小北门粮站,负责全城居民户的口粮与素油的供应。农家的口粮,是从生产队分来全年的稻谷后,储藏在自家的谷仓里取用。家附近的城中粮站,为一座二层砖木楼房,.楼上是米仓,楼下为出米大堂,二横堂是算账窗口。家里米甏快见底时,人们会带上购粮凭证、粮票,拎着米袋去粮站买米。买米买油要到窗口递上票证与钞票先结账。窗口里戴着袖衫头套的工作人员,用仍夹着记账笔的手指,在算盘上一阵上下翻飞地拨打结算后,将结算凭证夹在头顶上方的票夹里,票夹固定在连接着出米大堂钢丝绳上的滑动木块里,随着窗口人员的用力一甩,嗖的一声就飞到大堂工作人员的头顶了。逢年过节,粮站、布店、新华书店等商店的店堂,头顶上的票夹来回穿梭满天飞,和着溜索时发出的嗖嗖声,一派繁忙的景象让人心生欢喜。票夹溜索到柜台后,你要赶紧到伸出柜台的斜口漏斗口去候着,称重人员取下票据核对后,凭据将二楼的大米,通过管道闸口,一开一合地将米放到安在小磅秤上的米箩里。称重完毕,随着一声提醒的吆喝声,米,通过柜台中间的斜口漏斗徐徐而出。柜台外等着接米的人,老早就煞好矮马、抿嘴提气着紧抓袋口做好准备了。

大、小米巷里,前后轮替进驻过县财政局、工商联、水利局、检察院、老干部局、供销合作社、车站售票处等等公家单位。这几家公家单位没有什么好玩闹,印象大都已模糊,除了财政局。自财政局有了第一台传说中的彩色电视机后,就蠢蠢欲动起来,无奈墙高门紧,变了不少戏法都没能看上一回。没多久,在一个冰冷的午后,满城有电视机的单位,忽然把电视机,全部都给抬到院子或礼堂,敞开让人看了。原来,是要直播敬爱的周总理逝世告别仪式,阴沉的天空下,人们默默聚集在电视机前,除了哀乐和不时传来的啜泣声,全城如死了般的寂静与寒冷。

大约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城中粮站无法按需供给大米了,买米要按比例搭配粗粮,搭配的粗粮就是苞芦与番薯干,买回的苞芦得送去河头轧米厂轧成粉。这苞芦粉要餐餐当饭吃也是难以下咽,母亲也会隔天来做,但也是变不出花样来。通常的做法是和好不易揉成团的苞芦粉,小心翼翼地沿饭锅边摁贴上去,或切片放在羹杠上蒸,和菜羮一起一锅熟了。偶尔,也有讲究的做法,也就是再增加一道油煎的工序,外脆内软金灿灿香喷喷。出锅时左右手交替捧着滚烫的苞芦饼,急急地送到嘴边一口咬进去,吸着凉气忙乱地用舌头拨弄着烫嘴的苞芦饼,也是幸福满口。番薯干除了抓过几把当零食吃以外,没见过母亲用它来做过一餐饭,长大以后才明白过来,应该是趁我们不在,自己煮了当饭吃了。

那些年母亲努力咽下去的,还有相伴她一生的清贫与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