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漩(一)


 一 

1.

老史四十好几,严格说奔五了,长了一副瘦得吃不胖的体型,看上去着实帮着他显年轻。前年他突然打定主意,连招呼都没打一个,从沿海干了十年的印刷厂辞职回来。回家那晚,敲门声一响,惊得铛铛和读初三的女子下巴分别吓脱一半,铛铛连推搡带打骂:“你个死瘟,放着几大千的工作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啊!”哭天抢地地闹了一通。

老史等他婆娘闹。他这次从浙江回来,就晓得是绑了颗“炸弹”在身上,不燃火才怪。

过了一会儿,老史腾出手把行李往屁股宽大的客厅一放,终于开始吼铛铛了:“闹够了没嘛,快去给我煮碗面!”

韭菜叶子面来了,扑着热气,一只荷包蛋不老不嫩地趴在上头,还撒了些细葱。

老史吃面,吸溜着的那一声声响动,算是对铛铛手艺的夸赞,把原本不饿的人也要听饿。但铛铛不饿,她被老史突然这么一回来气得简直肚子发胀,干脆端个洗脚用的塑料板凳就在一旁把吃面的老史盯着。铛铛想的是,把你喂饱了我再审你。关键老史他不这么想,他大老远跑一趟回来,目前的头等大事不是和铛铛扯规划谈未来,而是先睡一觉。

老史把面吃完,汤汤都喝了个干净,揩了下嘴巴,站起来拖着布沙发往电视墙扯了几十公分,然后熟门熟路地把靠背一扣,12宽的床就有了。这么多年,老史每次春节回来,都是这样睡的。屋子窄,加起客厅总共也就两间,里面的拿给铛铛和女子住。老史自己把床变出来了,倒头就要睡,铛铛又气又无可奈何,从里屋衣柜抱了床干净铺盖往沙发一丢:“拿去!”

这一夜真长啊。铛铛半睁半闭,一忽儿听见楼下的狗叫唤,一忽儿又像是马路上有酒疯子在闹。这时的耳朵就像吸声器,该听不该听的都往里头灌。天终于要亮了。

四川的冬天来得早,才刚十一月就生了寒意。铛铛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披了件厚衣服梭下来,又悄悄眯眯把冰箱打开想取几个蛋。那一瞬,冰箱突然亮起的灯却让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老史。老史睡得香,不均匀地打着鼾,铛铛哼了句“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你说怪不怪,老史的嘴巴就像听令一样——不打鼾了。鬼晓得她是咋个找到这办法的,总之这是她铛铛的独家,而且绝对见效。铛铛还瞅见老史脸上胡子拉碴,铺盖倒还是昨晚盖的样子。这男人睡觉还真是老实。铛铛在心头突然一笑。

这天清早送走了女子,铛铛终于等到“炸弹”可以自由爆炸的时间了。

“仙人板板,你快给我说到底咋回事嘛?”铛铛把碗泡在厨房跑出来问。

“没有咋回事,就是不想干了嘛。”老史说。

“我看你是脑壳发昏,这么多年人家肖总对你对我们都不错,你在厂里也大小算个中干,活不累,徒弟娃也带出来了,你一天抄起手挣钱的日子不晓得过啊?”铛铛像在放连珠炮。

老史晓得铛铛要说这些。女子小学毕业那年暑假,铛铛也像他这次一样,突然提个包包就从四川跑过来住了个把月不仅煮饭洗衣忙里忙外,把肖总和公司的情况也部分掌握了,更要命的是铛铛手下那些麻婆豆腐水煮肉片蒜苗回锅肉的香气把好吃嘴的魂也兜过来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有老史在这边挣钱,她和女子回家花销,才是最适合他们的生存方式。如果她和女子长期跟过去,厂里的那些单身汉儿就会长期来蹭吃蹭喝,钱遭不住。

八月过了不到一半,铛铛赶紧带女子走了,连三清山都没耍成。临走前她跟老史说,这下你们都是单身汉了。

2.

“我脑壳没昏。走那天还赢了三娃他们的钱……这儿有我这几年存的6万,”老史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卡,“平时攒的,打牌赢的,包括这次走,肖总给我算的……刨开每个月给你和女子寄的,就这么多了。”

“你要干啥子?”

“不想给肖大宝打工了,我也一把年纪了,想女子,想回来和你们过。”

听到这里,铛铛的喉咙突然哽住了。这像是二十年前她对老史说过的话,十八岁高中毕业她就想一辈子和他过。

“但是再咋个不能把工作辞了啊!”

“我想好了,新城那边的房子我们先不买,你把手头的10万存好。我们开个废纸收购站……”

“废纸收购站?你想喊我跟你一起当收荒匠?”

“你听我说,我在那边干了这么多年,上下游的情况也算了解。这个来钱。”

铛铛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晓得她男人脑壳不笨,做事有想法,在牌桌子上就看得出来,靠智慧赢钱的时候多。但老史这么一下子把未来和盘托出,反倒让她失了主张,先前的连珠炮模式哑了火。

怎么办,难道真要听老史的,把准备按揭的新房子也不要了?继续在这屁股大的地方窝起?原先他在外头打工,和女子两个人住还要得,现在要三个人来挤……

“你不得当收荒匠,我也不当。我们两口子活到这岁数加起来都八十几了,你就不想当一盘老板”老史抚着铛铛的肩膀,脸上挂了些讨好的笑。

“简直是想发财想疯了!自己开店店就算可以赚钱,也绝不松活,哪有帮人家干活轻巧嘛。”铛铛口里说着,心里倒是在开始想着收购站的事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初中课本学过这句,万一男人这回整对了喃。

一轮简单的对谈之后,生活然被逼到了二选一的地步。铛铛甚至觉得连二选一都谈不上,她分明只剩下服从的命。

太阳慢慢出来了,照着对面楼外发黄的银杏叶子亮得耀眼。老史出门去考察铺面,把铛铛停在楼下的二手电动车骑起就走了。他也不晓得往哪个方向骑,一路上东转西逛。这么多年了,这个小县城变化不算大,但许多路倒是挖得东倒西歪。老史骑在电动车上,电动车的轮子轧在老家的马路上,那些挖出来的水凼凼像是埋伏在街上的地雷防不胜防,老史一会儿被弹起来,一会儿又挫了下去,泥浆子的水就往车轮和老史的裤脚上撵。小半天功夫,铺面还没看上一处,铛铛擦得蹭亮的电动车就裹了一身脏。

老史对城中心感到失望。他光顾过的几个铺面要么狭窄紧逼、朝向不行,要么好不容易遇到一两个开间大的,租金又贵得吓人。这么大个城就楞没一个适合给我老史做铺面的?老史不甘心,继续朝西门外头骑。城中心是不指望了,但总还有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延伸段,我就是把电动车的电骑光,用脚蹬也要把这几条路蹬完。老史想着,脱掉外套塞进车筐,心重新沸腾起来。

西门通往老火车站,去年动车开通后,老站就了,现在坐火车要去大北门。没了火车站,西门比前两年越见冷清,低矮的水泥墙刷着些莫名其妙的标语,和城中心动不动就贴起漂亮磁砖的气氛格格不入。老史闻到了标准的城乡接结部的味道,一边琢磨,一边突然心头亮,他觉得西门肯定有搞头。

3.

三天之后,老史和铛铛一起去找军哥。铛铛坐在电动车的后座,左手把包搂着,确切地说是把包包里的钱搂着,右手伸出去从逆时针方向抱住老史的细腰。

“喂,我们这是真的要开始做生意了啊?”铛铛问。

“未必然还有假?这门面……反正等你看了包你满意。”老史答。

到站了,西门街道龙湾社区二组。乘客铛铛跳下车,见卷帘门上立了个人影,不用说此人就是军哥了。老史从屁股上摸出一根烟,给军哥递过去,一边把铛铛拉过来介绍说:“军哥,这是我爱人,我们两口子今天一起来看下,如果没问题,就照先前说好的价把合同签了。”

军哥把老史的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共同一使劲,扑着灰的卷帘门“哗”一声就卷上去了。铛铛迈进空屋子,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看看天花板,又用手敲敲墙,她把脚当成尺子,眼睛当成镜子,心头打算盘。妈呀,这屋子是真的大啊。老史凑过来,把铛铛拉到一边小声问:“咋样,里外都宽敞,又有窗户透气,门口还有货棚,能停车。别人来送货、我们码货出货也方便。”

铛铛仍然在看,她这辈子除了会做饭,还有个最大的爱好就是钱要花在刀刃上。短短几天时间,她不仅失去新房子,老史还失去旧工作,从天而降的双重打击让她一时陷入情绪的低潮,但老史口水爆溅描画的未来又多少让她有几分激情在燃烧。她更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人这么容易就把她新城的大房子变成这个鬼地方的更大更大的房子了。是啊,这么大间房子,很快就将是他们人生和事业的新起点,这房子能堆放多少废纸纸板旧报纸,也就能变出多少真金白银人民币。

“军哥,我们签合同吧。”铛铛踱着步子走到军哥面前。

老史有点惊讶于铛铛这么快就接受了自己全盘的计划和想法,包括他挑中的地段和门面,顿时心头像抹了蜜,禁不住用欣赏的神色瞅着自己的婆娘,不愧是我选的女人,要长相有长相,要魄力又有魄力。

租房合同签了一年,老史攒的私房钱也用脱一半。铛铛把这纸价值3万块钱的合同捏在手上,和老史一起目送军哥离开。直到关上卷帘门,钥匙揣进包包里放好,铛铛终于意识到这么一处几百平米的场所未来一年就都是属于自己的了,便靠在老史怀里,心里荡漾开一圈温暖的东西。

接下去的十来天,老史和铛铛开足马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就像回到了二十年前,每天除了给女子煮饭和接女子晚自习放学,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耗在了龙湾社区二组的铺子上。光是场地的清运和修整,就花了一个星期,原先堆积的各种垃圾装了整整十车。十车垃圾是铛铛一车一车花钱请人来运走的,铛铛一边给运垃圾的拿钱,一边和老史抱怨,说军哥不厚道至少应该抵扣千把块钱的清运费。可抱怨归抱怨,活儿还是得自己干。紧接着就是买材料,找人接通照明电,打地平,还改造出一个临时厕所,顺便把四周墙壁也抹上一米高的白色涂料。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原先破朽朽一间屋,渐渐像模像样了。收拾停当,铛铛又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再捋一遍,终于在一个晴朗的上午,“龙湾史哥废纸打包站”的牌子挂出去了。挂牌当天,老史走同学关系买的地磅秤,也在打包站安营扎寨了。很快,龙湾二组开了个“废纸打包站”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钻进赵县每个收荒匠的耳朵。

4.

赵县到底有多少收荒匠,老史也不晓得,但老史想的是尽快把赵县收荒匠都乖乖吸引到他龙湾二组来交货,这不就解决了货源问题吗。他在心中反复谋划的一个场景就是,那些骑三轮推板车走街串巷的收荒匠,那些挑担担甚至翻垃圾桶找纸渣渣的老头老太太,那些专门承包超市废纸板,提个秤去学校单位小区收废书报的收荒匠,都川流不断线地来。这样一边想着,老史一边乐呵呵地眯眼笑着。

“但咋才能让他们来?”铛铛把屋头洗脚用的塑料板凳搬到打包站来了,坐在院坝头晒太阳。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们现在应该都晓得我们这里开了个打包站,但还不能心甘情愿地来把货交给我们,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们这里有地磅秤的方便,没来体验过当然就不晓得这些好处。”老史在分析。

“那就是说我们现在要让他们来体验?”铛铛有点摸到门道了。

“对,搞优惠酬宾。来站交货不论斤两,一律送……送矿泉水一瓶!”老史啊老史,毕竟是在沿海泡了十年的人,主意是比铛铛多呢。

铛铛对老史显露的才华很认可,立即去进货矿泉水。为了省钱,铛铛不敢去超市,她晓得在超市最便宜的矿泉水也得一块钱。她转弯抹角去找了一家批发商,进了一种六角五的水。她想,那些收荒匠长天累月地在外头跑,只要给他们一瓶干净水就可以了。这样的话,一瓶省三角五,十瓶就是三块五,一百瓶一千瓶……铛铛觉得有时候省钱也就是在赚钱。

吃过晌午,一个蹬三轮车的老收荒匠从老史他们门前经过,车上堆了大半车纸板子。老史叫住他:“袁二哥,今天生意如何?”

那个叫袁二哥的把车刹了一脚,说:“一般一般。”

老史继续招呼:“二哥快来歇个脚喝口水。”

袁二哥径直骑进屋来,铛铛递过来一瓶水,请袁二哥喝。袁二哥半推半就打开瓶子盖盖,喝了一口。铛铛趁机说道:“二哥,凡是来我们史哥站上交纸的,我们都送一瓶水,不收钱哦。”

袁二哥一边喝一边说:“当真啊?”

铛铛说:“如假包换。所以还请二哥帮我们多宣传。”

铛铛说着,就把袁二哥连人带车引到地磅面前去。她像一个热情的讲解员,急于向顾客推销自家收购站是多么方便实惠。袁二哥在铛铛的指挥下,先连自己在内一起称了个数,然后把车骑到指定堆放处,卸完大半车的货,再原路返回地磅又去称了个数。铛铛说:“二哥,你看我们这里是不是很方便嘛,两次一减就是你交的货的重量。对于像你这样收得多的能干人,不用再抱上抱下多累一道,又省时间又省体力。”

经过刚才的体验,袁二哥尝到了地磅的好处,确实轻松多了。他满意地说:“要得,史哥史嫂整得好!”结账的时候,老史突然未经与铛铛协商,擅自把收购价一下子提高了五分钱。还以此对袁二哥说:“二哥要多照顾生意哦,我们比别家高五分。”

袁二哥骑着空三轮从史哥打包站走了。铛铛马上问老史:“你咋不和我商量一下就把价抬高这么多?”

老史说:“请老婆放心,我自有主张。你光是一瓶水还吸引不了这些狡猾的收荒匠。还要学会用价格杠杆来撬动他们的意志。”

铛铛从老史嘴里听到一些稀奇的词和说道,虽然不能完全弄明白,依稀觉得在理。事实胜于雄辩,不到三天,赵县收荒匠基本都晓得新开张的史哥废纸站价钱给得公道合理,纷纷选择了龙湾二组。收荒匠吃的就是这些分厘的差价和斤两上的便宜,五分钱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小数目。平时去机关单位上门收货,像报纸这些都还要在秤上动些手脚,这都是公开的秘密。既是废品收购,收的就自然是废品,对于废品人们已经越来越宽容了,因为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正在朝着塑造精品的路子加油前进。收荒匠们为了这五分钱的差价,还有白喝白拿的水,成群结队地往龙湾二组来交货了。这一波宣传攻势取得了旗开得胜的效果,货源问题解决了。

5.

像袁二哥这样的收荒匠在赵县算是中等户,比一些零散小户量大,但和那三两个跟主要商行百货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的大头比还是有差距。从那天之后,袁二哥基本能保证每天都来老史他们站上领矿泉水,给老史交的货也维持在三四百斤左右。袁二哥也是打了算盘的,老史这边五分钱的好处,对他来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纯油水,上哪儿交货不是交呢。有了袁二哥一干收荒匠的积极响应,老史这边的收购量迅速从每天两三百斤暴涨到三四吨。

铛铛看见空荡荡的一间屋居然真的就堆满纸板纸箱废报纸了,感到不可思议,只能在心中又一次给老史默默点赞。说穿了,老史收购站存在的意义就是一个特大号收荒匠,或者说是收荒匠的总管,把赵县所有大中小收荒匠收的废纸挽总,交到纸厂或别的地方去卖掉,一买一卖老史就吃中间这一截的差价。毕竟更多的收荒匠只能一辈子做收荒匠里的散兵游勇,老史不一样。

“哼,说来说去,你还不是让我当了收荒匠!”铛铛说。

“你看你,我们不能叫收荒匠哦,我们是收购站、打包站,我们是站长和副站长!等过一阵子缓过气上了打包机,我们就更加高大上了。”在说服铛铛这件事上,老史还是很有把握。

“好嘛,史站长,你看现在这货都堆满了,我想知道咋才能变成钱喃?”铛铛问。

这确实是个具体的亟待解决的问题。大小收荒匠从早到晚一点一点送来的货,现在要零存整取,面临的问题就巨大了。废纸满屋,显然不能囤放久了,得赶紧腾出地方准备迎接下一轮的交付。就在老史寻思着给收购站找搬运劳力的时候,几个年轻人主动找上门了。

那天上午刚把卷帘门拉开,一队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人过来打招呼:“你就是史哥哇?”

“你们……是哪个?”老史问。

“是这样的,史哥,我们是专业搞装卸的,看你这收购站风水好、生意好,想来出力帮你们搞运输。”队伍中更壮的那个说。

天啊,这是应了树大招风这句话还是咋的?老史赶紧请他们进屋,并迅速谈妥了价格。几个小伙子三下五除二,开始动手把堆满一地一屋的纸箱纸壳往车子上搬,装一车差不多是五吨。一上午时间很快就在这搬上搬下中度过了,场地也终于腾空了。老史顾不上吃铛铛送来的午饭,赶紧押车去纸厂交货。

纸厂老史之前就考察过几家。赵县和附近的王县陈县几个县都有,最大的一家是王县的龙凤纸业。铛铛后来才晓得老史之所以坚决回来做废纸买卖,就是在浙江看到原先在印刷厂和他一起开海德堡机子的三娃整废纸站挣到钱了,老史便坐不住了。人啊就怕和人比。印刷厂、造纸厂、废纸站……这一条暗中关联起来的纽带,搅动着老史的神经。老史认定这里面大有可为。老史坐在小伙子的车上,车上堆放着从龙湾二组运出来的五吨废纸,严格说它们又不能叫废纸,因为这都是老史和铛铛用一张一张人民币从收荒匠那儿买回来的。今天,老史决定去他们赵县北门外的纸厂交货。

未完待续,

请和我一起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