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衡:边缘之城(长篇小说连载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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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晓衡,笔名谢川,作家。现居湖南衡阳。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湖南文学》《女子文学》《深圳特区报》《芒种》《桃源诗刊》《羊城晚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散文、诗歌、小说若干。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苍茫岁月》《桃花村的女人》《一再疯狂》《苍山蒺藜》,诗集《蔚蓝的诱惑》,散文集《永远的红杜鹃》,短篇小说集《瞬间的记忆》。

长篇小说连载九

边缘之城

谢晓衡  著

长篇小说《边缘之城》是一部描述转型期社会百态的都市小说。本书以南方某经济特区为背景,首次展现另类外来者的生存方式。文笔朴实、叙述客观、内容厚重、可读性强,具有较强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作者大胆突破某些禁忌,以独特的视角,揭示了从报贩到记者,从打工者到民航总裁,从警察到黑帮头目各色人物的生活画面,用事实证明在物质文明高速发展的今天,法制的滞后与困惑。书中交织着经典爱情,苦涩情欲,野性狂搏等复杂场景,读来令人荡气回肠。青春的躁动,生活的无情,人生的磨难,命运的嬗变,梦想与现实,希望与幻灭……

第九章   身陷绝境

1.

尹丽萍坐在卧室的床沿,呆呆地望着挂在墙壁上的她和金振海的结婚相,脸颊上爬着两道泪痕,她的手里抓着“海大”寄来的信函。

女儿金艳从门外探进头来:“妈妈。我上学去了。”

尹丽萍恍然醒悟过来:“哎,艳艳别走,你哥呢?我有话跟你们说!”

金艳连忙跑到门边喊住已背着书包走出门外的金海波。

尹丽萍用手掌擦了擦眼泪,走到外间屋子对金海波兄妹俩说:“海波,妈妈今天要到海星去照顾你爸爸,可能一时回不来,你和艳艳到姑姑家住几天,要听话呵!记住了吗?”

金海波默默地点点头。

金艳从桌子上的小纸盒里,拿出一只自己折叠的纸鹤交给尹丽萍:“妈妈,请你把这只纸鹤带给爸爸。”

尹丽萍气恼地说:“我都急死了,哪有心情给你捎这玩艺?”

金艳低下头委屈地:“妈,你把它捎去嘛,我想爸爸!”

尹丽萍拿过纸鹤,胡乱地放在衣袋里:“你想他,可他想过你们没有?出去时说走就走了,一句招呼都没有,现在出事了倒要我去侍候他!”

金艳眨巴着眼睛望着尹丽萍。

2.

列车经过一夜的行驶,早已穿越了湘粤交界处的大瑶山隧道。进入粤北之后,乘客感到气温明显高了许多。

尹丽萍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她微闭着双眼,脸色显得很疲惫。

一辆售货的小推车推了过来,在尹丽萍的膝上撞了一下。尹丽萍张开眼皮,连忙将脚挪进座位的里侧。

“香烟,瓜子,八宝粥——”女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去。

尹丽萍将目光投向斜对面的座位上,欣赏地望着一个中年妇女身上那套时尚而鲜艳的裙装,脸上的倦容已被羡慕的神色取代了。但是,转眼间尹丽萍为自己那一身灰暗的装着而自惭形秽起来,她又在心里怨恨着金振海,为目前的处境黯然神伤。

3.

“唉哟,唉哟……疼死我了,快叫医生给我打止痛针……”金振海用拳头砸着床板,叫喊道。

趴在床铺的另一端打瞌睡的尹丽萍被惊醒了,她直起身子:“你叫什么嘛?医生说过止痛针不可多打。”

金振海摇晃着脑袋:“唉哟,你是想整死我呵!”

一位护士走了进来。

金振海马上央求道:“请你给我打止痛针吧,好疼啊!”

护士将一张催款单递给金振海:“你的钱用完了,快到交款处去交钱。”

金振海看了一眼催款单,瞪眼对尹丽萍说:“你交了多少钱?怎么就没钱了?”

尹丽萍:“我交了1300元。”

金振海责怪道:“为什么不多交一点?”

尹丽萍:“我哪里还有钱呵,你是自动离开单位的,现在单位不管了。这1300块钱还是向康道阳和你大姐借来的。”

金振海闭上眼睛,把催款单捏作一团,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4.

下课了,李月冰夹着教案往教室外走去。向辉等几名学生追上李月冰。

“李老师,我们想跟你商量一个事。”向辉一本正经地说。

李月冰:“是不是关于金振海住院费的事?”

“是的,他的医疗费已经用完了,医院向他催款,可是他妻子拿不出钱来!”向辉说。

李月冰:“我也听说了。可金振海是自动离职的,学校写信到他原来的单位,信被退了回来,说是查无此人。”她摇了摇头叹息道:“现在学校领导对这件事非常恼火,原因是金振海本无单位,属于社会闲杂人员,不符合招生条件。另外,他未经允许住进学校果园,并擅自闯入施工现场,严重违反了校规。看来金振海的麻烦不小,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医疗费问题,你们有什么办法没有?”

向辉:“我们正要跟你商量,准备在同学中开展募捐活动,这也许能为金振海筹措到一些钱。”

李月冰:“这是个好主意。你们可以组成一个募捐小组,专门负责这项活动。”

向辉:“好的。”

5.

为了医疗费的事,金振海和尹丽萍几乎天天吵架,尹丽萍感到心烦意乱,也不顾金振海是在治疗中,同样对他没有好脸色。

金振海施行第二次手术后的第五天,她打来一盆子热水为金振海擦身,一面擦拭着金振海的背部,一面绷着个脸颊唠叨:“你左也说我不如文静,右也说我不如文静。是呵,我没有她能干,没有她聪明,可我却整天为你支撑着那个家。你日夜念着她,叫她来侍候你呀!”她一面唠叨一面扶金振海转过身子,好让他躺平,可是不小心却碰到了他的伤腿上,金振海疼得眼歪嘴斜,脸色苍白。

金振海一扬手将放在床边方凳上的盆子扫到地上,大声吼道:“滚!不情愿就滚。你这个不安好心的狗东西!”

盆子里的脏水倾倒在病房的地板上,也溅湿了尹丽萍的裤脚。

护士们闻声跑了进来:“怎么啦?你们又吵什么?”

尹丽萍木然地站在那里,脸侧向一边,不看任何人。

一个护士拿来了拖把,将地上的水渍擦干净,她一边拖地一边说:“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夫妻,一天到晚吵个不休,像对仇人似的。”

尹丽萍嘟哝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夫妻,是仇人!”护士听了偷偷撇了撇嘴。

护士们离开之后,金振海渐渐睡着了。尹丽萍双臂抱在胸前,绷着脸站在窗边,眼里噙满泪水。

6.

一宿没合眼的尹丽萍为金振海端来了一碗素米稀饭和两个甜卷,她自己却什么也没吃。可以看出,这个女人的眼睛是红肿的,而眼睑却明显发青。她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嘟着嘴站到窗前,背朝金振海。

金振海端起饭碗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又放了回去。他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对尹丽萍望了一会,然后冷冷地说:“你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让我心烦。既然不情愿,你还是走吧!”

尹丽萍正憋了一肚子的火,听金振海这么说,她回过头狠狠地瞟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你横竖看我不顺眼,我还愿意侍候你不成?走就走!”她从病床上拿起自己的小背包,气愤愤地冲出了病房。

7.

李月冰、向辉匆匆忙忙地向住院部大楼走来,刚上了台阶,就与气冲冲往外走的尹丽萍迎面相遇。

李月冰:“哎,丽萍,你这么早到哪里去呀?”

尹丽萍瞥了一眼李月冰,用手拭了一下眼角上的泪,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这里就麻烦你们了。”说着快步走下台阶。

向辉迷惑地看着她。

李月冰追上几步:“哎,丽萍,你不能走!丽萍……”

尹丽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大门。李月冰等人不明就里地互相望了望。

8.

向辉他们几名男女同学组成的募捐小组,站在学生食堂前向来此就餐的学生们开展募捐活动。

在他们头顶的上方拉着一条红布横幅,上写:“帮助金振海同学战胜灾难募捐活动”

向辉激情昂然地在作即兴演讲:

“同学们,你们一定还记得,去年秋天,第一届夜大开学的时候,有一位年过不惑的工人师傅卖血求学的事吧;你们也一定还记得,就在这个食堂里,这位同学是怎样辛勤工作,赚取他赖以学习和生活的微薄收入的吧。可是今天,他不幸摔断了一条左腿,一场意外灾难使他致残,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本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家乡还有两个孩子要上学,要吃饭。他的妻子是一个无业妇女。这样脆弱的家庭怎么承担得起巨额的医疗费用?他无力支付这笔钱,目前医院已经停止给他用药!

“同学们,他就是金振海同学。

“让我们发扬互助友爱精神,以我海大师生的真挚爱心,伸出救援之手,尽我们绵薄的力量来帮助金振海同学走出困境,战胜灾难!每个人捐出一元钱,献份爱心助学友。同学们,快行动起来吧,我们的兄长正在忍受着伤痛的煎熬,而我们的一个小小举动却能使他走出灾难的阴影,重塑生活的信心!我们募捐小组代金振海谢谢你们啦!”

在向辉他们周围渐渐聚集了一大群学生,大家纷纷将钱币投进一只贴着“募捐”字样的纸箱里,一元的,二元的,伍角的……有一名同学在身上摸索了半天也没有摸出一分钱,最后干脆把惟一的几张餐票投进了捐款箱,然后不愿留名就掉头挤出人群,拿着空碗离开了食堂。

9.

向辉等人发起的给金振海治疗募捐的活动,得到了全校师生员工的积极响应,大家都很同情这位卖血求学的大龄同学。有人还表示宁愿捐出自己的好腿。在向辉他们的及时规劝下才使得募捐活动在预期的规模内进行。

这天,向辉他们带着募捐来的钱来到医院里。

“老工人,好些了吧!”向辉推开病房门,笑着问道。在他身后还有李月冰老师和另外两名同学。

金振海见了他们,慌忙将一张纸塞到枕头下面,吃力地欠起身子,对大家打招呼。他的脸上挤出一丝模糊的苦笑。

向辉扶着他重新躺好。

向辉将手中一个报纸包交给金振海:“这是学校领导和全体师生员工捐赠给你治病的钱,包括倡议者的153元,一共是748.5元,另外还有捌两饭票和叁块钱菜票。大家的捐款热情真高啊,有捐几拾元的,有捐几毛的,有的把剩余的餐票都捐出来了,有个女生每从募捐箱前走过一次就捐一元钱,两天捐了四元。大家要我们问候你,都盼望你早日康复,重返校园。”

金振海睁着湿润的眼睛望着他们。

他嗫嚅地说:“李老师,我,我……”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两只拳头捶打着自己的眉骨,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

李月冰等人诧异地注视着他。

李月冰的目光落在了金振海的枕头边。她伸手抽出露在枕头下边的一张信笺。金振海急得要去抓那张纸,但没有抓着。

李月冰展开信笺,上面赫然写着“我的遗嘱……”

霎时,在场的人都瞪大眼睛望着金振海。

向辉急切地说:“老金,你这是干什么?你愿意这么轻易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吗?亏你还是个男人!”

李月冰非常生气地将那张“遗嘱”撕得粉碎,扔进了床边的垃圾篓里。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金振海,显然有些激动地说:“金振海,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一个懦夫的形象,怎么就被这么一点挫折击垮了呢?全校上下所有人都在关心你,鼓励你。大家把平时节省下来的钱捐给你治伤,你不应该辜负大家的一片真诚的期望!这封信是我们学校电子工程系一名下肢瘫痪坐着轮椅上学的残疾同学写给你的,他知道你的情况后找到中文系办公室要求捐款,他还托我转给你这封信。你自己看看吧!”

金振海打开信笺——

“素不相识的校友,你好:

……

作为一名残疾人大学生,我或许更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不幸已经发生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生活不相信眼泪,悲伤只会增加创口的深度,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坚强!

让我们共同面对未来吧,为了这么美好的世界和这么友好的人类,我们应该好好生活下去!

事业和前途可以从头开始,既然命运给了你痛苦,那就勇敢地接受它,让它看看你的真面目。挺过去,战胜它,事业的成功,将会带来一切,相信我!

……”

金振海放下拿着信笺的手,早已泪水盈眶,他哽咽地对在场的人说:“唉,我对不住大家!”

李月冰安慰道:“好了,知道该怎么做就行,现在当务之急是这七百多元钱是否可以抵付你的住院医疗费。向辉,你去向医生了解一下,按最保险的治疗算,何时可以出院?全部医疗费将有多少?请医院给我们一个较准确的数字。我们好估计未来的计划。”

向辉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10.

下课了,向辉抱着书本,冒雨在校园马路上疾急地行走着。

一名女同学喊住他:“向辉,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带伞呀?”说话间她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把雨伞举到向辉的头顶上。

向辉笑着说了声谢谢,接着说:“我一向不喜欢带伞。”

女同学:“哎,金振海最近怎么样?”

向辉:“现在好多了,能够拄着双拐下地活动了,医生说锻炼锻炼就可以扔掉拐棍正常行走。”

女同学:“听说学校已劝他退学,因为他违反了校规!”

向辉:“我也是刚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女同学:“他可惨了!”

向辉:“是的,这对他无疑又是一次打击,说不定比摔断腿还要痛苦。”

他们在雨夜校园的马路上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那些日子,金振海的摔伤失学的事成了海大校园人人谈论的话题。

11.

李月冰等人的鼓励以及全校师生的捐款,帮助金振海度过了难关,使他重新恢复起生活的信心。《海星日报》适时刊发了一遍“海大”师生关心帮助金振海走出困境的报道,进一步促使金振海与命运作一次决死的较量。

随着病情的逐渐好转,医生建议他下地适当活动。但是金振海巴不得即刻就能自由行走。

医生和向辉他们劝他控制锻炼的强度,金振海当面答应着,背地里却偷偷加大锻炼量。他每天天不亮,趁值班医生不注意的时候,一个人扶着墙壁爬到十楼的平顶上去练习走路。由于急于求成,他的脸上和四肢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金振海拄着双拐在病房里一圈一圈地练习着走路,几次差点儿摔倒的时候向辉要走上去撑扶,被金振海厉声拒绝了。

“你给我走开,不要把我当弱者看待!”

向辉只好站在一旁望着他,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等金振海停下来歇息的时候,向辉递了块毛巾给他擦汗,说:“老金,有一件事我想你可能早就想到了。”

金振海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向辉。

“我是说,你应该有个思想准备!”向辉犹豫地看着金振海说道。

金振海:“你说话怎么婆婆妈妈的,是什么事?快说呀!”

向辉沉思了一下,说:“中文系已经作出劝你退学的决定。”

金振海好像没有听清楚似的又问了一句:“什么?你再说一遍!”

向辉:“因为你没有正式单位,不符合招生条件,又违反了多项校规,学校已经决定劝你退学。”

金振海愣在了那里,脸上露出非常痛苦的神色,手指将毛巾抓得紧紧的。他感到自己的世界整个地坍塌了下来,眼睛里只有悲痛、无助和深重的忧伤。

病房里死一般地沉寂,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向辉走过去,扶着金振海在病床上坐下来,问道:“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金振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泪水已经溢满了眼眶。

向辉:“医院这边是怎么说?”

“钱又用完了,医生要我回家休息。……唉,我还是走吧,留在这里干什么!” 金振海用手抚摸着拐杖,痛苦地低下头去。

向辉:“我们准备在放寒假之前再举行一次募捐活动。”

金振海轻轻摆着手,说:“不用了,千万别再让大家费心了。你们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谢谢大家!”话虽这么说,但是金振海心里还是希望大家再帮他一把,让他在医院多住些日子,彻底治好腿伤。

只是时近年关,同学们正面临考试,怎好再开口麻烦别人呢?况且,从向辉的眼神里,多少也流露出一些勉为其难的意思,在整个的筹款过程中,真的多亏了他。

金振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慢慢抬起头,把满腔的忧虑压在心底。

12.

夜深人静,金振海在病床上辗转反侧着,怎么也无法入眠。

自从这次事故之后,他想了许多问题,想到当年文静父母为何极力阻挠他与文静的交往;自己的父亲为何从骨子里瞧不起他;来到海星市之后为何一直过着半工半读的生活;受伤之后落入这种无钱医治的窘迫境地……想到这些,他更加坚信了一个道理:一个人不能没有钱!有雄厚的经济基础作后盾,才能做一个有尊严的男子汉,否则你就是一堆狗屎。因此他暗暗下定决心,等治好腿伤,夜大毕业后,一定要拼命赚钱,要有很多很多的钱。

可是,现在学校都不能接纳自己了,自己什么也不是了,没有了归宿,没有了未来,完全成了一个被社会抛弃的多余的人,一堆活着的垃圾。

一切希望与梦想都在瞬间破灭了!

一个连走路都成了问题,吃饭也要靠别人资助的人,凭什么拥有许许多多的钱呢?凭什么去赢得做人的尊严呢?老天爷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我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金振海感到自己像一头掉进布满尖刺的陷阱里的困兽,手脚和整个身体都被尖锐的铁钉牢牢钉在了阱壁上,丝毫不能动弹,再怎么抗争也无法逃离这巨大的厄运。四周一片漆黑,等待着自己的只有唯一的死亡……

啊,既然结果早已经注定,我为什么还要这样死乞百赖地躺在这里丢人现眼?为什么还要拖累别人替我奔波操心?

想着想着,一股悲伤和绝望的情绪又一次涌上心头。

13.

当一个人的思维被某种固执的意念控住之后,他就会变得异常疯狂与坚定,他的行为就完全成了无意识的机械动作。此时的金振海就处在了这种近似于鬼魂附体的状态,他不再想那些美好的事情,不再想大家对他的关爱和帮助,心中只有痛苦和绝望笼罩下的无底深渊,只有命运不公所带给他的窒息和重压。

同室的病人都已入睡,病房的灯也被护士熄灭,只有窗外射进一抹暗淡的路灯光。已经是子夜时分,马路上偶尔有一辆夜行的车辆鬼叫般地驶过,然后又是死一般的沉静。

金振海从床上悄悄爬起来,在床沿坐了一会,然后从背包里找出那件穿了许多年的蓝色中山装穿上。

金振海环顾了一眼静静的病房,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走进了洗手间。

14.

金振海并不是要上厕所,他反锁上洗手间的门,来到小窗前。

他轻轻推开了那扇窗子,将上半个身子伸到了窗外。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使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这一刻,他的头脑忽然清醒了过来。他茫然地望着十几层楼下,那些闪烁的广告和彩色的灯光,它们好象都在阴险地望着他;尤其是远处碧云大厦旁那巨大的淡蓝色化妆品广告牌,画面上身着鲜艳比基尼的性感美女正以一半是挑逗一半是嘲笑的眼神看着他……,他的眼前忽然闪过文静、李月冰、尹丽萍的身影。

金振海仿佛被电击一样下意识地抽回了身子,他疲软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叹了一口气,然后抬手重重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并在心里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愚蠢的懦夫!”

金振海就这样默默地呆在寒冷的洗手间里,他在沉思着,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正带着辛酸和泪水,走在泥泞的道路上,也许痛苦和失望一度撞击着你支离破碎的心灵,但是你依然拥有一种最伟大的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变平庸为伟大,化腐朽为神奇,相信自己,你就能创造奇迹。

15.

凛冽的寒风摇撼着树枝,路人行色匆匆。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和车辆好像蒙着一层半明半暗的塑料薄膜,显得有些不真实,看上去忧郁而灰暗。

已脱下病号服的金振海,手拄双拐,与向辉等几名同学在校园道路上边走边谈。向辉手里提着一只旅行包。

向辉将一个未封口的信封交给金振海,说:“老金,李老师原打算来送你,因临时有课,来不了。她要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里面还有两百块钱。”

金振海接过信封,眼含热泪地逐个望了望大家,又抬头望了一眼校园,便从向辉手中拿过背包,挎在肩上,说道:“别送了,你们回吧!”他转过身拄着双拐向校门外走去。

正好有一辆出租车过来,金振海挥手拦住出租车。他打开车门,将背包和拐棍放进车内,扭头低沉地对向辉他们说:“刚来海星的时候,我去白沙湾海滩畅游了一次,被海水狠狠地呛了一下。这也许是一种暗示吧。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海水为什么是咸的,因为它是由许多寻梦者的眼泪汇成的,其中也有我的……你们回去吧,再见!嗯,也许,也许我们还会再见的!”

金振海眼含泪水地挥了挥手,坐进汽车。

出租车远去了。向辉他们站在路边,仍然挥动着手臂。

16.

汽车在街道上行驶着。录音机里播放着某一位当红歌手的音乐磁带,那嗲声嗲气的歌声,听起来让人迷迷糊糊。金振海腻烦地叫司机关掉音响,司机假装没有听见,一面开车,一面随着音乐摇晃着脑袋。

金振海便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无意中手碰到衣袋里李月冰的信,马上坐直身子,掏出信来看。

信笺上李月冰那秀气的钢笔字跳入他的眼眶:“金振海同学:因为有课,我不能来送你了,托向辉转来这封信和两百元钱。信是对你新春的祝福,这点钱,聊作补充你们家庭之用。生活是残酷的,路,只能靠自己去走。不管你将来干什么,最要紧的是要对自己有信心……”

汽车驶过一片商业区,窗外闪现繁华的街景。金振海将信折叠起来装入信封,抬起头来,木木地望着前面的街道。

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细雨,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擦了擦车窗的玻璃。再过十几分钟,金振海就要告别这个给他的命运以重创的城市,他的心里有一种欲哭无泪欲诉无词的感觉。

汽车在火车站前面的广场旁停住,金振海走下汽车。他如一个战败的伤兵,拄着双拐,背着背包,当然也背着对他自己和对这座城市的复杂感情,满脸悲伤地走向进站口,从这里回到他所厌恶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