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家族》:都市人的放逐 | 黎衡

铃木家是东京的公寓楼里一个平常的四口之家。父亲对工作兢兢业业,每天上闹钟早起,坐城轨通勤,去繁忙的写字楼为稻粱谋。母亲是全职太太,操持家务,做饭洗衣。一儿一女读中学,有青春期的秘密和心事。 

他们有日本式的压力、烦恼和脆弱。工作中,父亲尽忠、热血,在 “城市之光”高速运转的链条上,他是一枚不能停歇的螺丝钉。所以,他的面具只能在家里卸下,不修边幅、颐指气使也是可想而知了。这样的家庭结构里,母亲更像一个职业“家务工人”,要忍受孩子的冷脸和丈夫的威权。

如果没有影片中的大灾难,娇气的女儿铃木结衣还会继续嫌弃乡下的外公。手机电量,才是她的血液;WIFI,才是她的氧气。停电,让都市的规则瞬间瓦解。电梯和轨道交通停摆,汽车尽数失灵,自来水也不再供应。仿佛现代世界被强制关机,重启以后,变成了一百多年前的模样。只有钢铁、水泥的废墟仍在。这也是最可怕的“恢复出厂设置”吧。 

都市病并非日本独有。在中国的一二线城市里,我们不也是这样成 了“现代性”的奴仆?智能手机、电子设备、无线网络、外卖,让每个人都可以做“老死不相往来”的御宅族。“社交”“交互性”扑腾起新 媒体商业泡沫的狂欢。其实,新媒体的“社交”就是几个人在一起吃饭, 先拍下美食的色相,晒出来等人点赞,魂不守舍地各自低头玩手机,跟一米之外的人,反倒没什么可聊。虚拟经济预设的场景中,我们跋涉在现实的“荒漠”,都是“社恐”的单子。都市病的另一面,是交通占用了太多时间,堵在瘫痪的道路上,或是挤在密闭的地铁里,做钟摆式的麻木位移。而壅塞的交通,又为依赖手机提供了借口,形成一个便利与不便、智能与白痴的“都市人”逻辑循环。

为了求生,一家人慌慌张张地上路了。没有广播、电视、电话、网络,沸反盈天的信息巨浪突然变成一潭死水,他们不知道停电停水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灾难的范围有多大。傻乎乎地跑去机场,早已关张大吉。只能听信谣传,骑着自行车一路向西,据说大阪还没停电。 

不得不感叹日本人的自制和讲秩序。高速公路成了缓慢的步道,没有趁火打劫,没有满地垃圾,即使逃难,也是三两成群,默默地向前。 好像在荒年也可以散步。 

到了大阪,连水族馆里的章鱼都做成了关东煮。没了电,它们早晚要死掉。看来,这场灾难是没有尽头的。一家人只好继续前行,去鹿儿岛的外公家。超市里的猫粮、给汽车水箱用的蒸馏水,都成了果腹的救命稻草。在一番滑稽的猎猪行动之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农夫家,这里有 泉水、木柴、家畜,是一个未受侵扰的世外桃源,让铃木一家享用了逃难以来最丰盛的大餐,还洗上了热水澡。不过吃饱了还得做农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都市人,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之后,他们来到九州的最南端——鹿儿岛附近。 有趣的是,当地的蒸汽火车还在运行,用煤做动力,没受停电影响。导演矢口史靖显露出了对现代文明的矛盾。他反对的不是科技带来的便利, 而是科技伴生的异化和危险。蒸汽火车是明治维新时代先进技术的象征,到了 21 世纪,反而成了一件怀旧的古物。它带来了舒适和便捷,又没 有无法把控的恐怖。广岛、长崎的原子弹,福岛核泄漏,是科技噩梦带给日本的两次民族创伤。 

火车穿过山洞,仿佛进入了一段时光隧道。海边,外公还在打鱼,与世无争。大海,以万年为尺度,继续馈赠着这些扬起渔网的都市“弃民”。不过,“弃民”的位置已经发生了倒转,放逐的都市人,发现他们往日的生活,建立在一片浮萍之上。 

一路的艰辛并没有白费,女儿一步步撞碎了“楚门的世界”,触摸到真实:真实的饥饿,真实的劳动,真实的日落日出。夫妻、兄妹、父母和子女的关系,也重新修复起来,他们学会了面对面与家人交流、合 作、分享、承担,似乎第一次品尝到了“生存”的滋味。“生存”,不是无穷的远方和无数的陌生人,而是我与你的亲密无间。 

BBC在报道2002年韩日世界杯时,制作了一部动画宣传片,将日本描述为具有未来感的酷炫乌托邦,表现为生控体和电子计算机化的科幻王国。这个贡献了任天堂、索尼,用电子游戏影响了全球几代人的国度,这个在押井守的《攻壳机动队》、大友克洋的《阿基拉》、今敏的 《红辣椒》里,展示了赛博朋克和末日幻境的国度,如今,从未来主义 的幻想,回归到一蔬一饭的日常。家庭和伦理价值,成了创作者们关注的主题。除了《生存家族》,山田洋次的《东京家族》《家族之苦》, 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都冠以“家族”之名。不过,我最喜欢的是1984年石井岳龙执导的《逆喷射家族》,前半部是一家老少的神经喜剧,后半部演变成了荒诞的国族寓言:军国主义余孽的爷爷、被工作压垮的 父亲、新新人类的女儿爆发了代际的互相残杀,他们一起毁掉千疮百孔 的房子,在空地上重振生活。 日本人善于拍出生活的细节和质地,“周围的事”(桥口亮浦 2008年的影片)也有“奇迹”(是枝裕和2011年的影片)。也许对于辉煌不再的日本电影来说,狂想、寓言、艺术实验已是明日黄花,但镜头下的冷暖人生,仍不失温度与尊严。 矢口史靖上一部口碑佳作《哪啊哪啊神去村》,主题与《生存家族》 很相似,都是站在传统日本乡村的价值立场,来反思城市文明。“超克现代性”这个命题,已经困扰了日本人一百多年:如何超越与西方化等义的现代性?如何在迈入现代的同时,守护山林与海洋之魂?影片的最后,鹿儿岛的小镇上来电了,万家灯火也在东京渐次亮起。但铃木一家已经历生存的洗礼,不再是原来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