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作品 | 一张老去的办公桌(下)

 

一张老去的办公桌(下)

文/殷骥(赣州电大)

办公桌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安静地没呆多久,就开启了流转模式。从本质上来说那时的赣州电大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居无定所。因此,流动办公,租房办学也就成了司空见惯的常态。在数易其址,几经辗转的迁徙中,办公桌也就伤痕累累,并落下了残疾。

那时电大开办了“普通专科班”,就是从参加普通高考招生中,录取一部分学生进行全日制脱产学习。难题来了,自己无处安身的赣州电大怎样安排这些人的生活学习。只有租房办学,并且还要对办学成本进行精打细算。经多方寻找对比,终于在闹市区租了一栋集生活教学为一体的旧酒楼。

说实在的,这还真不是个适合教学的好场所。租下的地方叫“明治酒楼”,规模适度,恰能容下两个班一百多个学生学习与生活。可是所处地段却是热闹非凡,毗连的卫府里可是赣州市最大的菜市场,商铺林立,商贾如云,人流如潮。真可谓鸡欢狗叫大合唱,声声入耳;锅碗瓢盆交响曲,处处烦心。

办学点与学校办公地距离较远,需要教师驻守管理。于是,我的办公桌也就随迁到了“明治酒楼”。在用小货车搬迁过程中,搬运工不小心把办公桌的一只脚碰折了。好在闹市区各种工具配件齐全,在学生的帮助下很快修复了,并包了一块铁皮,桌子也就落了个终身残疾。

置身熙熙攘攘的闹市区,教学工作还是要有序开展。尽管上课时的“伴奏乐”响了点,杂了点,我们只能加大嗓门“喊课”,或通过一些教学技术吸引学生的注意力。一日上午,上《大学语文》课,正讲解一篇先秦散文,忽然间,有几个叫卖声特别刺耳突兀,似乎在较劲,并起此彼伏......

“山外青山楼外楼,家有老鼠不用愁”

“月落乌啼霜满天,西瓜不甜不要钱”

“烟笼寒水月笼沙,大家快来买西瓜”

......

顿时,课堂轰然,秩序开始有些乱了。我灵机一动,借势而为,改变原有的教学内容,就从这两句叫卖声讲起,讲起《诗经》中“兴比赋”的艺术手法来,并联系到文学的起源,尤其是诗歌的起源,还讲到了民间文化、民间文学对中国传统文化土壤的滋养,还讲到了赣南兴国红色山歌的起兴句“哎呀唻”的表现手法。满满一堂课下来,肃静有序,到了下课时,还全体默然。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电大办学一度跌入低谷,最惨的时候全校直属班招生不足百人。在市场大潮中,考验着每一个办学单位的勇气与能力。学校也穷尽一切手段,试图在竞争大潮中立于不败之地。最后无奈,也与其他学校一样,加入了摆摊设点,搞咨询,拉生源的行列。办公桌也拖着病腿,从吵闹的办公室走上街头闹市,成了摆摊的道具。

教学行政部门划定了专门的招生咨询区域,一溜的咨询台,如列队士兵一样等待检阅。花花绿绿的传单广告堆在桌面。各方都扯了彰显自己优势与特色的横幅标语。在这招生竞技的擂台上,我深深体会到什么是“干一行,爱一行,吆喝一行”,也深深地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历程——

当看到擦肩而过、不绝于途的人流,却无人问津咨询台时,心里涌起一种“过尽千帆皆不是,肠断白频洲”的失落;

当看到别人摊位门庭若市,而我们的摊位门可罗雀时,心里又呈现一股“蝴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的失落;

当看到别人已收摊时,我们却还在寒风中坚守时,心里却升起一种“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悲壮与豪迈......

时至今日,每当回想起这一幕,仿佛一切都历历在目,并下意识地哼起一首流行歌曲:“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深深地埋在泥土之中......千年以后繁华落幕,我还在风雨之中为你等候,我还在泥土中为你守候......”

时光如水,白云苍狗。不经意间,跨越到一个新世纪。赣州电大也迎来了脱胎换骨式的蜕变,由一个蓬头垢面的灰姑娘出落成一个清新可人的小家碧玉。美丽的校园成长起来了,伟岸的大楼矗立起来了。应然的逻辑是,旧有的物件逐渐地被淘汰了,诸如打字机、油印机、录音机、拨号电话机......这个机那个机的,办公桌自然而然地纳入了“吐故”之列,因为需要“纳新”新的电脑办公桌了。

于是乎,我的这张朝夕与共二十余载的办公桌,连同它同时代的伙伴一起被搁置在旧物仓库里,再也无人去理会它,关注它。像一辆破旧的老马车弃置院墙的一角,在夕阳的余晖中不断地复述着年轻的梦;如山涧中一棵枯朽的老树,在春风到来的时候,摇曳枝丫自言自语;它更像一位百战归来的战士,带着累累的伤痕,不减的雄心,与不屈的灵魂,慢慢地老去,任凭时光的洪流渐渐淹没在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

而今我偶然来到这里,又碰见了这张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办公室。如同与一位阔别多年的曾经同披硝烟烽火,共闯枪林弹雨的生死兄弟不期而遇。大有千种往事浮眼底,万般忧乐到心头之感。纵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诉说,情不自禁地从心底流淌出主席的诗句“尊前谈笑人依旧,域外鸡虫事可哀;莫叹韶华容易逝,卅年仍到赫曦台。”

我打量着它。那斑驳陆离的油漆,忽明忽晦,或许这是我们交流的语言;那纵横交错刻痕,如网如辙,或许这是我们对关于青春的共同记忆;那深深浅浅的茶杯印圈,若隐若现,或许是我们心知肚明的关于时光的密码......

我触摸着它。厚厚的灰尘下,桌面有些粗砺,像是抚摸着百战归来的战士身上的伤痕。在这些深浅不一不规则的疤痕里,我似乎感觉到了跳动的音符。哦,有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的乐章,有柴可夫斯基《悲怆》的旋律,更多的是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基调。

我端详着它。四平八稳,纹丝不动,傲然而立,默然而思,一副战士只会老去而永远不会倒下的凛然模样。此时它沉思什么——既然历史在这里沉思,我怎能不沉思这段历史。

它像一叶轻舟。天地间人海茫茫,红尘中过客匆匆。它曾在我生命这片海域中不舍昼夜地摆渡:同担风雷霹雳,共享流岚虹霓,行至码头彼是岸,辗转反复。利己利人,达己达人,渡己亦渡人。

它如一方磅秤。不断地称量着时光的质量,人心的重量,事业的分量,称量着人生的一切喜怒哀乐:有喜悦,那是挥霍青春的快意;有忧愁,那是因为步伐时常合拍不上时代的节奏;有痛苦,那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它是一块责任田。春夏秋冬又一春,足履不息,躬耕不止。在方尺之间,耕耘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那就是心到手的距离。偶有收成,纯属自然,因为站在风口上猪能飞上天,无须津津乐道;偶有误时,纯属意外,因为没有意外的人生是一场人生的意外,不必耿耿于怀。

蓦然回首,在电大这块园地里守望竟达三十余年。我忽然惊诧于自己的坚守。这块园地可不是什么池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而我却专注于此,乐此不疲,并有滋有味。

猛然间,我又有些恍然豁然:

因为坚守,人生可以精彩;

因为付出,生命可以美丽!

去罢,我的老去的办公桌,连同我逝去的芳华。(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