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我 第十八章

2007年 2月4日 林

今天在家帮老妈置办年货,全是油炸的东西,炸肉丸子,土豆块、豆腐块,这些都是火锅内必备的东西,家家户户都一样,但是炸丸子最能看出一个母亲的手艺怎么样,因为需要调肉馅,有的家里喜欢放一些面粉和肉馅拌在一起,但嚼起来很面,不够弹,一般这么做的都是家里吃饭的嘴很多且手头紧,土豆就是乱刀切成小块,稍微讲究的家户会把豆腐切成菱形,炸带鱼,熬鸡汤备着,过年时做火锅底汤,我们吃的铜火锅不是电视里那种刷羊肉的,里面都是熟食,烤红了木炭放在里面,一会火锅就咕嘟咕嘟冒热气。过年就是吃油水大的,平日里没人舍得这么折腾,其实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置办的东西都差不多,但有趣的是一家一个味儿,每个母亲做的菜都有自己的味道,对于很多人来讲母亲就是一个小小的故乡,因为我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长久的离开过这里,所以每年电视播的春运,返乡人的思乡之情我总是感觉不到,老妈天天都可以见到,就像电视里大宝的广告词,我的年味从来没有距离感。

当我一边帮着老妈炸丸子一边偷吃的时候,苶子来了。他要把篮球拿走,说是李勇要借着玩几天,我去他妈的。爹爹今年拿自己的压岁钱买一个,一个个连求也不是。

2007年 2月10日 老

又是年关将至了,去年上石涅煤矿死了人,今年下石涅煤矿上千万别再死人,好歹等我把买车的本钱挣回来,妈的,这县里的楼房是个死物却天天烧我的钱,在村里生活就是省钱,还不用掏什么水暖费,一去城里,都不敢痛快地放个屁,还有他妈的物业费,到处都是费,钱是交出去了,却不知道钱花哪去了。这房子再放几个月散散油漆味,等柳红读完初二,就搬进去住,正好给柳红转学,估计又得送点礼,但是县第二中学的教学质量肯定比下石涅中学的强很多。

下石涅煤矿发展势头已经赶上上石涅煤矿了,还是应了那句老话将熊熊一窝。下石涅煤矿的矿长跟县里处好关系,平时也不见什么安全检查,就是闷头干,听下坑的窑黑子说,现在的掘进机一天工作二十四个小时,按照这种速度用不了一年,就会挖到下石涅村的正下方,而且那下面的煤层还浅,开采的速度会更快。

几百年来,谁能想到自己住的下面埋着煤这种宝贝。这年月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像我这种平常人,踏踏实实挣个小钱挺好,以前也想过自己开个小煤矿,但看看发了财了的那几个,还是被人瞧不起,人活着就是拧巴,有些人见不得比他好,也见不得比他坏,就希望你和他一样,有几个打麻将的钱,凑合着过就行。有时候常常幻想,如果当初我一直读书,考上了大学,出去了还会不会再回到这个只有煤炭的地方,这个地方最大的毛病就是惧怕改变,可煤总有挖完的一天,但人是生不完的。

2007年2月15日 硌

武艺又去找了几次矿长后,矿长同意先试试我。煤矿矿长们的司机都是小年轻,没什么社会经验的最好,因为可以培养成自己人,忠心第一。

妈的,在矿上待了八九个月,这几天越觉得自己就是个睁眼瞎子,看着煤场每天热热闹闹,车来车往,以为煤炭的前景很好,琢磨着我以后也能在下石涅矿上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谁知道给矿长开了一个星期的车,发现矿长,他这种在我眼里有大钱的人天天还发愁,车里就像烟囱,烟雾缭绕,经常觉得辣眼睛,一上车里电话那头就像死了爹一样着急,矿长好不容易抽空在车上眯一会儿,手里还紧紧握着手机,我都怀疑他晚上睡觉不脱衣服。

从矿长零星的话中,我才知道一点实情,原来煤炭行业要大力整顿,这是大方向,一个叫建东煤业集团的想并购下石涅煤矿,县政府也派人跟矿长协商,总说让矿长按照政策办事,不要抵触,矿长像我跟他说话一样极力迎合着县里派来的人。我本来学习就不好,但这几天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叫书呆子,学校里的学习生活和在外面有类似的,但外面的生活学生是连想都想不到。原来我们省在2004年就淘汰了年产三万吨以下的小煤矿,妈的,以前吹牛的时候顶多说个“我们县如何如何”,给矿长当司机后口头语都拔高到了“我们省如何如何”,虽然我是个司机,从在校时的硌节变成了矿长跑腿的,但是跑腿的真比那个时候的硌节活得开阔,有时感觉自己是狗仗人势,不,应该是背靠大树好凉快,矿长在下石涅开矿就是因为前期勘探报告里说,这里至少年产四万吨,矿长才狠下心来放手一搏,这才不到一年,从县里传来消息说今年要重点整合年产六万吨的小煤矿,矿长就慌了,前期投入还没有收回来,就遇到这种情况,如果真被建东煤业集团并购了,用矿长他的原话就是“那他妈的连大腿根儿的遮羞布都没了”。

妈的,我这也跟着倒楣了,还没怎么倒腾地磅房的台账,就赶上了这事,我还他妈的美滋滋地想帮着武艺还债,这没盼头的日子最扯着蛋疼,说不准矿长被逼急了,关了煤矿或者被并购,我们的小算盘就打不响了,我这个司机干的跟村里种地的人一样变成都是看天吃饭的。矿长也挺无奈的,这种憋屈的事只能自己扛着,尤其警告我闲着的时候不要跟别人胡咧咧我在车上听到的,看到的。我怎么可能说,如果老赵知道了,说不准就找去其它煤矿拉煤了,到时候我连个钢镚儿都收不到,武艺一辈子就困在矿上了,妈的,我妈要是早生我几年就好了,赶上煤炭的好形势,凭我这脑子肯定混得差不了。

2007年 2月17日 硌

今天是小年,我本来想着早点回家,但矿长在车上就说今天晚上在阳美大酒店的那顿饭决定能不能过好以后的年。自己一琢磨这事好像与我有直接和间接两种关系,矿长一高兴说不准随手给我两三千,他也不是扣扣苛苛的人,刚开始看我抽五块钱的蓝钻,说跟着他不能看起来太寒惨,就让我抽他放在后备箱的中华,整整一箱中华烟,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条的硬中华,一条四百多,那一箱烟就值两万,刚好是武艺欠他的钱,第一次觉得抽烟是在烧钱,妈的。我一个月工资八百,有时候矿长打麻将赢了钱,高兴,就塞给我五百、一千的,但我是24小时随叫随到。

矿长没有应酬的时候,我就去地磅房找武艺,作息都乱了,常常跟她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她看不得我邋里邋遢,每次我睡醒了,她已经把我的鞋擦好,还放在炉子边暖着。有时候就想,如果我是个瘸子,我肯定不会像武艺这么平和,县城街上的瘸子,你多看他一眼,他就歪着脑袋瞪你,再看,他就脱鞋扔你。

晚上的风烈,吹得夜空很干净,天入黑后就听到稀稀拉拉的二踢脚升空、炸裂,听、嘡两声过后在半空中留下一口烟,远远看到一处天空中都是烟花,那块是县里有钱人聚集的小区,我一个人等在阳美大酒店外面抽烟,里面叮叮当当响着酒樽子间的问候。虽然里面都是矿长那样的有钱人,但我们县大多数的矿长还是喜欢家乡的汾酒,矿长说这就是小时候大家都穷怕了,把穷养成了习惯,戒不掉的。

而我喜欢喝的啤酒是摆不上这种场合的,啤酒配的是一大碗拉条子和三头蒜。第一次在小年夜的晚上没有吃到我妈包的饺子,我在阳美大酒店外面来回溜达着等矿长,酒店的保安和我谝说着,说“每到节假日酒店就二十四小时营业,前台的女人也是过年不回家,在酒店熬夜就等着矿长他们打麻将,然后在边上递茶点烟揉揉肩,把矿长们伺候好了,四圈麻将下来拿两千块钱都算少的,就这种伺候人的事都抢着干,过年这几天拿的钱比她们一年工资都多。”妈的,过年这几天,我也想变成一个可喜的女人。

酒店大堂的钟敲了两下,落雪了,我正准备去弄点吃的,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嗓子,一个人就从天上掉下来摔在我面前,吧唧一声,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弹了,脸上插满了玻璃渣子,手里攥着一个碎了的白瓷酒樽子,两眼瞪圆了看着我,好像是上石涅煤矿的矿长,我愣在门口不敢动,跟我聊天的那个保安也不敢靠近,紧接着我就听到矿长喊我赶紧把车开过来,他又打了我一逼抖,我才定了神。刚出了县城,车打滑,就撞到了一颗歪脖子柳树,矿长让我滚到副驾驶,路上跟我说,“今天我没有来过这个阳美大酒店,矿上放假了,你在家里吃饭,我也没有给你打过电话,一会你直接回家,把脑子好好暖一暖,然后给我回个电话。”说完就塞给我一把钱。

我原以为矿长在高兴的时候才会给我钱。

2007年 2月25日 硌

昨天县电视台刚刚发布了消息,2月18日凌晨两点十分,上石涅煤矿矿长吕爱民在阳美大酒店跳楼自杀,通过亲友间的走访,吕爱民近期因为煤矿经营不善,压力较大,做出了这一极端的举动。

这几天我的心情像一只待宰的猪,但一直没有什么人来找我,矿长塞给我的钱也不敢花,大年夜去院里上厕所的时候数了数,一共4300 ,妈的,相当于我小半年的工资,现在都藏在我的电褥子下面,以防哪天我被警察带走了,这钱就算是孝敬我妈了。

我们矿上20号复工,窑黑子们都在私下说,上石涅煤矿这下彻底黄了,连矿长都自杀了,有人传他死的时候光着身子,有人说他吸毒,控制不了自己稀里糊涂就跳楼了,还有的说他的钱是靠吸干了上石涅村地下的精气来的,老天爷看不惯,就收了他。我看到了他死时的样子,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跳楼,但是这件事我们的矿长一定知道内情。不过最近矿长看着轻松了很多,而且我感觉矿长看我的时候,眼睛没有以往的那么严肃,这种别扭的感觉,就像之前师傅莫名其妙带我去吃鱼,是要我说服武艺改地磅饭的台账,而矿长塞给我的4300,够我吃 

21. 5 条的鱼,只是让我管好自己的嘴就可以了。

今天在地磅房里跟武艺瞎叨叨,不知怎么就聊到胎记这些东西,我说我右边的屁股上有片很大的胎记,光着身子的时候左右屁股蛋子就是两个颜色,而且我奶奶说这个胎记意味着我是个富贵命,武艺不信,就让我露半截屁股给她看,说着说着她就上手扒我裤子,把手伸进去抓了一下我的屁股,笑着说我的屁股摸起来很糙,一点都不滑,又突然趴在我的耳边软软地说她的右胸下边也有点胎记,问我想不想看,我愣了一下,她退回炉子边坐好,说我脸红了。武艺跟我说了很多,她是信任我的,我至今不敢和她说我吃过两百一条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