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家风(3)

 

母亲纪事

(1)出身“豪门”

母亲出生于1923年,那个年代家庭如果有几亩地,能够吃饱饭,可就不得了,是值得自豪的事。记得母亲不止一次说过她娘家:俺娘家在大河东可是大户!有20亩地,有一辆大车,还有酒坊呢。每当说道此她都会神采奕奕。而我却总会问上一句:“妈妈,你们家那不是大地主吗,您怎么嫁给了爸爸?你们可是门不当户不对的。”每当这时她总会笑着说:“幸亏你三舅老爷,是他把家败坏光的,要不我怎么会嫁给你们家?你爸爸家就要穷死了,我来的时候住的是半间房子!还好,要不是穷了,你们出身也是地主,到现在恐怕连媳妇都讨不到,更不要说考大学了。”于是我们在笑声中得到了满足。后来,在与母亲的闲聊中真正了解了她的“豪门”出身以及衰落的过程:母亲7岁前家中相对富裕,在村里属于“地主”了。我的外公没有儿子,母亲姐妹三个,她是长女。这在当时“无后为大”的年代,外公心里不仅难过,同时也得不到他父母的重视,母亲姐妹三同样在家中也受到了排挤。于是,我的那位三舅老爷成了他们家中的宠儿,被送到当时的县城赣马城里念私学。不成想,他不务正业,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将家中的积蓄输的一干二净。从此母亲娘家家道衰落,成了穷人。而已经贫穷了的母亲便经媒人介绍嫁给了我那祖祖辈辈当长工的父亲,结束了她的“豪门”历史。 

(2)三寸“金莲”

在母亲的心里,她的那双小脚曾给她带来过不少的荣耀。母亲不止一次说过她嫁给了父亲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有一双符合当时审美的小脚。她说:“那时,脚大了是嫁不出去的,必须使劲裹小才行,”为了这双三寸金莲,她可受了不少罪。她说:“当时都要疼死了,可大人不让松,必须挺住。”后来,在看母亲洗脚时才发现她的脚的一半全折在脚底下,可以想象当时她为了这三寸金莲受了多少苦。每当我说起“当时的人真傻,好好的脚非要弄成残废不可”时,母亲总是叹息:“那时都这样,实在没有办法,你想谁想遭这样的罪呀,哪像现在年轻人。”又说,“要不是这双小脚,我还嫁不过来了。你二婶就因为脚大,你爷爷总是说她的脚跟潮排一样,不喜欢。”母亲的脚在我们全村几乎是最小的,因此她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做起农活来就显得不稳健了。可是,父亲在世时曾说过,1947年他在参加滨海武工队受伤住在新浦医院时,母亲为了照顾他就是凭着这双小脚步行一天一夜赶了120里、只吃一顿饭才找到他的。我那勇敢而善良的母亲呀,她就是靠着这双小脚踏过了无数的沟沟坎坎,走过了80多个秋冬春夏。前天夜里,当我摸着母亲已经瘦的只剩下骨头的小脚时,泪水不禁模糊了双眼。

母亲的小脚呀,我将永记心间。

(2)裁剪“大师”

母亲拥有一手绝活,就是为婴幼儿裁剪鞋衣--带对襟、连袜和开裆的古式服装和虎头鞋。几十年她不知为村里的小媳妇裁剪了多少,因此成了村里有名的裁剪“大师”。我们村很小,至今还不到600口人,因此老少没有不知道她的。而她也总是乐此不疲,有时不仅帮小媳妇们裁剪,还亲自帮做一次,手把手教她们。记得小时候,家中经常理“骨子”(用面糊与布粘合而成做鞋底用),母亲在为自己孩子做虎头鞋时,总不忘用纸剪下一些样式给乡邻使用,有时还把“骨子”送给她们。以前我曾问过母亲:“你是怎样学会的?”,母亲说:“做姑娘时针线活不好到婆家是要受气的,你舅奶奶从小就手把手教我。”说这话时眼里充满了自豪。其实我知道这里也有她长时间智慧的结晶。母亲不仅会裁缝,还会编篮子、打灶台、编草鞋、织布等,尤其是一些男人做的活她也都会做。她说我父亲当兵时不能照顾家,无奈她只有自己做了,要不哪还有现在这个家?是呀,正是母亲的勤劳与智慧,支撑了她挚爱的那个九口之家,才让我们姐弟七人在苦难中顺利成长起来。

现在,母亲再也不能施展她的绝活了,而且她的绝活在我们家也几近绝传,但她的乐于助人、勇于挑战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我们、鞭策着我们不断前进。母亲,儿子以有您这样的裁剪“大师”而骄傲!

(4)教育“专家”

母亲一生最为自豪的莫过于她把四个儿子教育成吃“公家饭”的。虽然现在“公家饭”这个词已不复存在,但她还是那么固执地坚持着,逢人就说:“我的四个儿子都吃公家饭”,每当这时,她的脸上的沟沟坎坎都笑平了。我们家自我们这一代以上的祖祖辈辈从来没有上过学的,更不用说上大学了。我父亲是在1947年入伍以后在部队上才认识字的,后来复员后成了村上的“文化人”,连续干了14年的村辅导员。母亲由于是女的,自然也一字不识了,但她对教育却有独特的理解与支持。文革时期,家中极端困难,记得有一年全家九口人辛劳一年不仅没挣一分钱,还透支四十元。但她竭尽全力支持大哥、二哥读书到高中。由于那时上大学要靠推荐,只有大队书记的子女才有可能,我们家自然是没有份了。1977年恢复高考后,我们家也有了考大学的机会。记得1981年三哥考上运河师范那一会,她自豪得三天三夜没合眼:儿子成为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这在当时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可是母亲没有满足,在送三哥上学走后的当天晚上就对我说:“你哥今天考上大学了,你将来也要考上。我们家没有关系,也没有钱,别的没有出路,只有像你哥一样考上大学,你才能有出息,只要你能上,就是摔锅卖铁也要供养你们上学。”那时的我才刚上初中,还不知道大学是什么,就连连答应:“放心,我一定会考上的”。从此,母亲不再让我做家务活,一心一意让我认真读书。每当我学习偷懒时,她总会严厉批评并放下手中的活教育我一通:“我们家没有别的出路呀,你只有考大学才能跳出农门,我和你爸都指望你了,别让我们失望呀。”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成为村里第一个考上赣榆县中的高中生、第一个去南京上大学的大学生,了却了母亲的最大心愿。更让母亲欣慰的是自我以后她的孙子、孙女全部都进入赣榆高中学习,并陆续考上全国重点大学,创造了孙辈全部都上重点大学的辉煌。

母亲没有上过学,更不会有什么高明的教育方法,但她对子女的爱,对子女未来生活的前瞻性预设却又是那么不同凡响。正因为如此,她成了我们乡里方圆几村的教育“专家”。同样我们深知,没有母亲的“高明”教育,的确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母亲的朴素教育经至今还令乡邻羡慕不已......

(5)煎饼“大王”

母亲一生烙的煎饼用“得积如山”来形容毫不为过。从她嫁给我父亲那时起,烙煎饼就成为她的一项重要工作。从父亲、姐姐参加石梁河水库、小塔山水库的修建,到每年必有的义务工--挖河;从平时全家的干粮的准备到我们兄弟四个上学,我们总共吃了母亲烙的多少煎饼现在已经无法统计了,但母亲烙煎饼的情景将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中。母亲烙煎饼用的鏊子很普通,三条腿支撑在三块砖头上,一根拨火棍,一把铁铲,一块擦鏊子的抹布、一只放煎饼的筛子和一把煎饼匙,外加烙煎饼的一盆面糊。那时烙煎饼不像现在用机器烙,全要人坐在地上,胸前放上一盘鏊子,边烧火边烙煎饼。冬天还好,母亲边烙煎饼边借此取暖,但在夏天可就倒霉了,汗水不住的流。记得小时候,我经常坐在母亲身边看她烙煎饼,有时母亲故意将一些面糊放在鏊子上烙熟然后给我吃,此时我的高兴劲那就别提了。母亲烙过各种各样的煎饼:榆树叶煎饼、子煎饼、地瓜干煎饼、玉米煎饼、地瓜与小麦煎饼、小麦煎饼和面煎饼等。最令我怀念的是当时的母亲创造的“鸡蛋煎饼”:将采摘的一些丝瓜花(黄色的)放在煎饼上,然后在丝瓜花上面再放一个煎饼,两面一烙后截成两块,大的一块给我小的一块给哥哥,而自己从不舍得吃。在这些煎饼中我吃得最多的是地瓜与小麦煎饼。我上初一时与三哥一起到乡里的中心中学读书,离家18里地。那时没有车,从家里到学校只好来回步走。而且家中比较困难,全小麦煎饼是吃不起的,母亲为了我和哥哥上学营养跟得上,故意将我们的煎饼放上一多半小麦,而自己吃的煎饼几乎全是地瓜面的。一周我和哥哥就要吃70个煎饼,这样前后五年,还不算二哥在外施工中午不回家也要吃煎饼。无论怎样计算,在我们全村母亲是“煎饼大王”的称号都是当之无愧的,可以这样说,我们是吃着母亲的煎饼才走到了今天。

好怀念母亲的煎饼,好再想吃到母亲烙的煎饼呀......

(6)强脾气

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强脾气”,认准了理谁也劝不动。记得大集体时,我们村里最多的是地瓜,万亩“黄墩湖”,当时是全县的粮仓呀。每到起地瓜时,生产队长都要带着会计和他们心中的“红人”分地瓜,一家一大堆,多的上千斤。那时没有磅秤,只有木杆做的钩秤,一次只能秤200斤,因此每次分地瓜都要分好多次才行。有一次,母亲感觉我们家的地瓜好像不够数,就去找队长要求重秤。没曾想队长大怒:“你找事呀,全村都不缺就缺你家?你的眼是秤呀?!要是不缺的话怎么办?”可令队长没有想到的是母亲的强脾气上来了。她说:“我眼就是秤,要是不少的话,我们家连现有的也一斤不要!我家九口人要吃饭,要不我也不找了!”队长无奈只好重新给秤了,结果的确少了200斤。从此以后,母亲的强脾气就在村里出名了。还有一次是我上二年级时,当时我的胆量特小,连家中来了亲戚都躲在门后不敢见。班级里有一个学生的弹弓丢了,当时的代课教师为了查出是谁拿的,就让班级中的每个男同学轮流上台,然后让下面的同学一起喊,发现谁脸红就可认定他就是拿弹弓的人。结果我与另外两名脸红的同学就成了嫌疑对象,被老师多次盘问。中午回到家,我哭着告诉了母亲事情的经过。母亲听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原来她去找老师了,她不仅与老师大吵一顿,而且让老师必须对我有个说法。在母亲的坚持下,那位老师在班级帮我们说明了问题,并私下向母亲承认了错误。在后来的时间里,我的心理因此也受到了一些影响,直到高中才有所改变。其实,母亲更多的并不是斤斤计较,只是到了影响到她的孩子成长时,她才会挺身而出,用瘦弱的肩膀去抗击人世间的一切风寒。

我至亲至敬至爱的母亲呀,您的强脾气将陪伴我们一生......

(7)至理“名言”

我们兄弟每当外出的时候,母亲都要对我们千叮咛万叮嘱,其中有一句话肯定要反复强调的:毒人的药不吃,犯法的事不做。并且反复强调:凡事要多长个心眼,小心没有过火的。小时我们还不太明白这些话其中的含义,只知点头称是。后来等到我们上高中了,才真正理解其中的奥妙。记得93年我刚被提拔为教导主任后,回家告诉了母亲。母亲说:“你才工作三年多,千万不要骄傲自满,尤其要注意金钱方面,该拿的才能拿,不该拿的怎么都不能拿。记好了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知足就行。”于是在我们以后的学习与生活中,时刻牢记母亲的教诲,严格要求自己,处处小心处事,以不为母亲惹麻烦、不给家庭抹黑、不给后代添羞为标准,干好自己的份内工作。大哥从事学校会计工作近20年,从没有出现过一分差错;二哥干建筑近30年,经手的资金以亿计,至今仍在大庆工作,成为施工队的“不倒翁”;三哥当主任、校长多年,始终牢记“凡事要为别人想想”、“不该拿的一分都不要拿”的信条,实践着母亲的至理“名言”。

当今天回想我们周围有些人因没有守住底线而身陷囫囵时,我不禁庆幸自己拥有一个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是她教给了我们做人的道理,才让我们在生活、工作中享受着人间的真情与幸福!

母亲的至理“名言”将永远成为我们的指路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