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赵德发‖转正(《1970年代,我当乡村教师》节选)

     

《胶东文学》微刊   第 84 期

主       编:卢万成

执行主编:李文博

【 散 文 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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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我当乡村教师》节选

赵 德 发

自从当了代课教师,我一直盼望转正。一些老教师向我讲,你代上几年课,转为公办教师,顺理成章。之前也有这个惯例。

  然而,到了我们这一批,惯例不惯。我们干了一年又一年,还是介乎于民办教师和公办教师之间的一个特殊群体。每月发着工资,让我们觉得比民办教师高出一个台阶;到生产队交钱买工分,又让我们的农民身份暴露无遗。在公社帮忙期间,因没有粮票而领受的尴尬,更让我刻骨铭心。

  无独有偶,我回到古城联中之后,这种事又让我经历了一回。这里原来就办了小食堂,除了何乐田一家自己做饭,别的驻校教师都在食堂吃。没有专门的餐厅,大家就在男老师集体宿舍里,围坐在一张饭桌边一块儿吃。谁吃几顿饭,吃几顿菜,炊事员小张记在账本上,每月结算一次。他在小东屋里做好饭菜,把菜端到饭桌上,给每人盛上一碗,再端来一盆热腾腾香喷喷的馒头,放在桌子一头。几个人坐下,公办老师拿起馒头,我拿起煎饼。这种情境我经历得不少,心情还比较淡定。

  但是,到了夏天我就出糗。因为一周拿一包煎饼,过两三天就会长毛变馊,我只好在宿舍里扯一根长绳,将煎饼晾干一些。为防落尘,煎饼上再盖上报纸,搞得宿舍里像挂万国旗。每周的头两天,我从包里往外拿煎饼,后几天则从绳子上取。煎饼干透,取时往往碎掉,落屑纷纷。还可能有大块煎饼掉在满是灰土的地上,我不舍得丢掉,因为丢掉了会在后面几天饿肚子,捡起来拍打一下照样吃。从地上拣煎饼时,有的老师看见,面现轻蔑笑容。

  这些我都不在乎,最在乎的是食堂下面条。小张如果做菜,我能买上一份,用菜汤泡一泡干透的煎饼。如果做面条,他就不做菜了,弄一盘咸菜或蒜泥放在桌上。他见我吃煎饼困难,就盛一碗面条汤给我,让我将煎饼泡软。面条汤泡出的煎饼滑溜溜,软乎乎,且带有面香,让我对小张心存感激。万万没有想到,我这样享用了几次之后,小张有一天悄悄对我说,有的老师提意见,说赵老师喝面条汤,不能白喝,应该交一两粮票。

  听了这话,我瞠目结舌。我转身走到院中一个角落,面对那堵用蛇纹石垒成的院墙,双泪涌流。他们让我交粮票,我到哪里弄呀?

  一碗面条汤,让我彻底明白了自己身份的低下。

  擦干眼泪,我考虑我该怎么办。想要改变命运的念头,在心中涌动、升腾。我想,代课教师转正,不知猴年马月,我不能再等,我必须另找出路。

  出路在哪儿?我想到了高考。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给千千万万的普通青年搭建了进身阶梯。仅仅过去半年,上级又发下通知,1978年高考将在7月份进行,考生已经开始报名。我想,我拼命学上一年,参加明年的高考行不行?

  就这么办。自古华山一条路,我现在攀登我的命运之山,也只有高考这一条路。我知道自己初中肄业的学历离大学校门有多么遥远,然而我别无选择。我下定决心,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试上一试!

  从那天起,我除了上课,除了完成校长交给我的临时性任务,把能利用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参加高考当然要考文科,我的短板是数学,就找来初中课本开始自学。有理数部分,我当年学过,后面的代数、几何,在我看来全是天书。我天生就不擅长逻辑思维,1982年至1985年业余学习电大中文课程,所有的主课我都考高分,唯独《形式逻辑》让我头疼,仅仅考了六十来分。所以,我1978年自学数学时,头就是整天疼了。那些英文字母, 那些公式、法则、定理,那些空间形式和数量关系,让我如堕五里雾中。但我想改变身份的愿望又像钢铁一般坚硬。我苦苦钻研,不懂就问,联中的一些同事都让我骚扰得不轻。好不容易将新的内容弄明白了,却因为做题太少,缺乏经验,遇到习题就犯迷糊,进而抓狂,搔头揪发。抓狂一会儿,还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从以往学会的知识中寻找钥匙,打开前行的大门。

  学了一章又一章,学了一本又一本。放了暑假,我更是全力以赴,在家里一边与燠热和蚊虫搏斗,一边与公式和定理纠缠。到开学时,我学到了高中数学第一册。我感觉,到了这一部分,就像掉进了一个漫无边际的蒺藜坡,举目茫然,迈步则疼。函数的什么单调性、奇偶性、周期性、连续性……简直要把我逼疯!我几次将课本摔到一旁,心想,太难学了,太受罪了。我受这样的罪,到头来能考上吗?

  转念又想,大学哪儿能轻易而进,尤其是你这样连中学都没上过几天的人,更要比别人付出百倍的努力。你如果不想继续背着煎饼当代课老师,想让自己吃上国库粮,兜里揣上粮票,你就死心塌地往前拱、往前爬吧!

  于是,我满怀悲壮,继续攀爬。我朝乾夕惕,胼手胝足!

  在主攻数学的同时,为了让大脑的某个区域休歇一会儿,我还插空学习文科知识。有一本《汉语成语小词典》,我像读书一样从头读到尾。有的老师发现了,用这词典考我,无论是让我解释某个成语,还是说出某个意思让我用成语作答,一般难不倒我。后来,相沟公社教师队伍中就有了一个传说:赵德发能背下词典。我得知后非常惶恐,因为那个小词典是中学生用的,收录的成语有限。再说,我哪儿能背下,我只是记下每个成语的大体意思罢了。

      1978年,真是一个特殊的年份。从初春开始,就感觉整个国家在解冻,方方面面都在变化。全国科技大会召开;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召开;给右派分子摘帽;讨论真理标准问题;撤销红卫兵、红小兵组织;中小学学制改为小学五年、中学五年;教育部编出54种新教材供全国中小学使用;中国科技大学招收少年班……每一件事情都让人想到一个成语:拨乱反正。

  当然,那时也有一些事情不能用“拨乱反正”来概括。譬如说,有一天,一位同事听收音机,发现能收到“美国之音”,而且没有任何干扰。譬如说,那年夏天,公社让我和顾少堂去江苏连云港市给一位教师搞政审,我们住进新浦的一家旅店,发现住店的一个中年女人竟然烫了头发。这是我第一次见识烫发头,感觉那个女人可能来自资本主义国家。

        8月底的一天,我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书,发现何校长推着自行车到了门口,将车放下后走进来。我知道他这天在公社开会,就起身向他打招呼:“回来了?”

  他笑嘻嘻地说:“回来了。赵老师,明天咱们看电影去吧?”

  我问:“看什么电影?”

  何乐田说:“这个电影可了不得,刚刚解禁。先在县电影院放,给各公社分票,谁去看,是一种政治待遇。咱们相沟公社教育组分到一些,给了咱们学区两张,我跟你去。”

  我急忙追问是什么电影,他伸出指头,说一个字点一下:“红、楼、梦!”

  我一下子激动起来。因为我前些年读过这部小说,也知道有一部越剧《红楼梦》早就拍成了电影,但我一直没有看过。现在有宝贵的两张票,校长竟然要和我一起去,这是多么高的荣耀呀。

  我喜滋滋道:“好,我去!”

  何乐田从兜里摸出两张电影票,递给我一张。我看了看,那是铅印的,字体为红色。看着“红楼梦”三个字,感觉自己马上要去大观园见林妹妹了。

  何乐田将弯把子烟斗塞进嘴角,一边抽一边说:“还有一件事。公社教育组今天传达了县里的一个通知,说山东省要招收一万名公办教师,让合乎条件的民办教师报考。”

  我一听,立即瞪大了眼睛:“是吗?条件是什么?”

  他说:“教龄八年以上,获得三次以上县级优秀教师称号。”

  我一想,我担任民办教师已经八年,而且三次被评为县级优秀教师,立即说:“我报名试试。”

  何乐田说:“我也考虑让你去考。”说着,他将一份报名表递给了我。

  我将电影票往他手里一塞:“你跟别人去看吧,我要复习。”

  他说:“看了《红楼梦》再复习,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我要争分夺秒。”

  他赞许地点点头,又告诉我,报考公办教师,教什么考什么。小学教师,就考小学内容。中学教师分开考,有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四类。

  我一听,傻眼了。我已经有两年没教小学了,恐怕考不过别人。中学的四门课,我统统没教过。我教的是历史、地理、音乐,上级怎么不招这三门课的老师呢?

  无论如何,我必须试试。我说:“我报考中学语文教师。”

  何乐田说:“好,祝你成功!”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复习”。按理说,我应该找来中学语文课本,看看教学内容都是哪些,但我懵懵懂懂,竟然拿来学校的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一页一页读起。我觉得,以前我看过《汉语成语小词典》,要考中学语文教师,应该看大部头词典。

  一边看词典,一边填表上报。到了公社得知,全公社够条件的民办教师有几十个,谁都想抓住这个盼望了多年的转正机会。我在名单上看到,陈庆玉也报了名,考数学教师。他当年教我数学,后来在张家石河代课一年,又回到圈子联中继续教数学。我想,他这次肯定能考上。

  过了几天,考试时间到了。我骑车去县城,住在二叔家里。我二叔是县商业局业务科长,二婶是县百货公司售货员,堂妹已经参加工作,两个堂弟正上中学。那时他家有一间防震棚,我钻进去,坐在蚊帐里安安静静看书。吃过二婶做的午饭,歇息一会儿,我去县一中看考场。不去还好,一去我就惶惶不安,因为我想起了1973年我在这里考临沂师范音乐班,1974年在这里参加“工农兵学员”考试,都是铩羽而归。这次看到,与我一起考公办教师的大都是中年人,肯定是任教多年,教学经验丰富。有的人到考场转一转,泰然自若,看样子是志在必得。我心慌意乱,嘲笑自己:你不是中学语文教师,连初中也没上完,竟然也来报考,真是癞蛤蟆爬到磅秤上,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

  走出一中,眼见大街尽头落日熔金,我的自信也被那轮夕阳带入黑暗。回到二叔家里,堂弟赵峰问我能不能考上,我摇了摇头:“够戗。”

  一夜没有睡好,次日昏昏沉沉上了考场。头一场考语文,监考很严,一个考生一张桌子。我坐下后,心脏一下下撞击胸壁,似要临阵逃脱。等到试卷发下来,我眼前突然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但知道这叫晕场。我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劝慰自己:反正已经来了,尽最大努力答卷,行就行,不行拉倒。

  我镇定片刻,视力恢复,便动笔做题。选择,填空,简述,论述……一个个题型现于眼前,一个个问题向我要答案。我调动所有的知识积累,高速运转大脑,趴在桌子上“唰唰”地写。收卷铃声响起之前,我交上了试卷。

  走出去,见一些人站在那里议论考题,交流答案,就站在旁边听。一位中年教师说:“让填出鲁迅三本小说集的书名,我只知道有《彷徨》《呐喊》,另一本是什么?”别人纷纷摇头,说不知道。我在心中说:我知道,另一本是《故事新编》,我填上了。

  因为,我读过《鲁迅全集》,读过这本小说。

  下午考政治课,我就从容多了。因为我在公社通讯组帮忙,对时事政治比较了解。第二天上午考史地,更难不倒我,因为这是我教过的两门课。但我并没有掉以轻心,仔细审,认真答,扎扎实实做好每一道题。

  考完,我骑车回家。正是下午四点来钟,我觉得极度疲惫,就从屋里拎出一领蓑衣,往院中树荫下一铺,身体软沓沓地躺上去,蜷卧在那里像一条狗。母亲看了心疼地说:“可怜俺儿,怎么累成这样?”

  我不管她,闭眼睡去,一直睡到父亲收工,弟弟妹妹放学回来。父亲问我能不能考上,我还是说:“够戗。”

  次日回到古城联中,谁问这事,我都用这两个字作答,因为我对考试结果不抱幻想,已经做好了失败的思想准备。 

  在那段时间里,我去县城看了一场《红楼梦》。此时已经不是发票,而是谁买票谁进去看。据说,连看几场的大有人在,有个姑娘连看八场,最后一次出来,晕倒在电影院门口。我赶到莒南电影院,只见售票窗口外面,一大片人推推搡搡。我好不容易挤进去,买到一张,是第1排31座,在影院最靠右、最靠前。尽管我必须扭着脖子看,尽管电影上的人都成了长条脸,我也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看完才觉得,脖子又酸又痛。

  看一场不过瘾,等到这部电影下乡放映时我再看,看了大概三四遍。为满足广大人民群众观看这部电影的高度热情,电影厂火速拷贝大量片子,还是供不应求。在我家乡,两个放映队分别在两个村放,这边放完“一轱辘”(农村人这样称呼电影拷贝),有人立即将其送往正在另一个村子等片子的放映队。有的放映队不辞劳苦,在这村放完再去另一村,一直干到天明。大量男女青年,电影放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一直看到朝霞满天。有的小伙子回家后也不上工,倒头就睡。队长来叫,他迷迷怔怔道:“林妹妹死了,我哪儿有心肠干活儿?”

  那些日子,我一边惦记林妹妹,一边惦记考试结果。整天想,不知道卷子看完没有,我到没到录取分数线?一天天得不到消息,心中的失望情绪急剧累积。半个月后,我几乎不抱任何指望了,管理区电话员小石突然来到联中向我说:“赵老师,公社教育组来电话,说你考上公办老师了,叫你明天去县教育局办转正手续。”

  我听后大喜,急忙去向校长报告。校长高兴地说,你能考上,在我意料之中。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了解你的水准。更重要的一点,你有自制力,上进心特别强。那天约你看《红楼梦》你不去,就说明了这一点。

  同事们知道了这事,都向我表示祝贺,我一一道谢。放学后,我回家向父母报告了喜讯。母亲笑了笑流泪道:“老天有眼,咱总算没白吃苦。”父亲抽着烟点头:“嗯,脱产了,你脱产了。”

  我兴奋了一夜,第二天在去县城的路上,看看东天的红太阳,西天的白月亮,我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心想,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我一边蹬车一边掐大腿,觉得疼,心中释然。

  进了县城,到教育局一看,人事科门口已经有了一大群办手续的人。大家都抑制不住兴奋,满面喜色。我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相沟公社王庄学区的万治善,就向他打招呼。他晃着脑袋告诉我,相沟公社考上三个人,我们两个,再加上相沟的王志刚。我听了很惊讶,这么少?万治善说:“整个莒南县民办老师是七千人,这次考上中学老师的七十八,考上小学老师的三十八,堪称百里挑一呀!”

  他这么一说,我有点飘飘然,进人事科时像踩着棉花堆一般。

  填了表,拿到报到通知,我飞快地骑行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相沟公社教育组。当时的教育助理是厉宝德,他性情敦厚,为人和善,而且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看了我递上的通知,他说:“赵老师,你被录取,我早就知道了。你学历那么浅,创造了奇迹,为全社教师树立了榜样。知道吗?成为公办教师,就是国家干部。你才二十三岁,有前途,好好干吧。”

  我点点头,说自己今后要继续努力,不辜负领导期望。

  从教育组出来,我拿着转正手续,去公社粮管所办“城乡非农业人口粮食供应证”。拿到那个盖了莒南县粮食局大红印章的小本,我用指头连连点着那个“非”字,心里念叨:从今往后,我可以凭粮票吃饭了。公社食堂的大包子,我可以吃了;联中食堂的面条,我也可以吃了。

  过了几天,公社召开教师大会,厉助理对考上公办教师的三个人表扬了一番,号召大家向我们学习。他说,国家已经制订了政策,要通过整顿、招考等方式,逐步减少民办教师数量。公办教师招考,并不是只有这一次,以后年年都有,民办教师要抓紧学习,准备应考!

  可是,第二年上级没组织招考,第三年还是没有。直到七年后,莒南县才又有217名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其中包括我的初中老师陈庆玉。那一年,莒南县委将我从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的位子上调到组织部任副部长。

  我刚刚到任,县委统战部干部老曹告诉我,他七年前在县教育局当人事科长,和局长们研究录取那一批公办教师。拿过赵德发的表,忽然发现这人教龄不够,离规定的八年差两个月。可是大家都说,这青年才二十三,考得又好,放他一马吧,遂决定录用。

  得知这一内幕,我对“命运”二字又有了一些新的体悟,深深感激当时参与研究待转正民师的那些教育局领导。我想,如果他们严格执行规定,不假思索将我卡下来,我的人生肯定会呈现另一种难以想象的面貌。

——原载  时代文学

作者名片

赵德发,1955年生,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山东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至今已发表、出版各类文学作品700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君子梦》《青烟或白雾》《双手合十》《乾道坤道》《人类世》以及长篇纪实文学《白老虎》等,出版有12卷《赵德发文集》。曾获人民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齐鲁文学奖、泰山文艺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等。